“我媽生下我沒多久就去了，被我爸氣死的，生不出兒子嘛，無法指望男人對你有多大耐心。”

“而我是我姐養大的，她比我大八歲，初中沒念完就外出打工，我留在家裡自生自滅，我爸不是人，我從鬼門關走過好幾回。”

“但我比我姐幸運。”

言此，梅亭停了聲，好一會後自言自語，“其實也沒差多少。”

“因為她是我的姚先生。”

“所以小玦，你勸勸俞珵吧，讓他離開五中，同意轉學。”

離玦想起初中時看過的一部電影。

初中班主任很欣賞港星黎明，文體活動日總愛給同學們播放該男星的電影，《甜蜜蜜》、《都市情緣》，其中那部《半生緣》，她印象最深。

因為顧曼璐。

無法訴述觀影時的沉痛與無力，肩負養家責任的可憐女子，聯合枕邊人對親妹妹做出不可饒恕之事，從受害者演變為施害者。

離玦憐惜她亦怨怒她，各種複雜情緒揉成亂麻，試圖為她的卑劣尋藉口開脫，可犯下的罪何其重，根本無法搬抬那座孽山。

更悲哀的是，這對姐妹心裡對彼此怨了又恨，恨了又怨，關係一變再變，偏偏同姓顧，偏偏掙不開那滑稽的血緣，不得不在憎恨中依靠彼此。

離玦抬頭，彷彿眼前坐著的不是梅亭，而是另一個曼楨。

不對，梅亭不是曼楨，梅亭是曼璐，不對，都不對，梅亭是曼楨，也是曼璐。

從受害者演變為施害者。

一變再變。

第40章

梅亭先離開了。

空調吹得人腦袋暈漲，離玦手腳冰冷，渾噩中說自己還想坐會兒，而梅亭接了一通工作電話，匆匆趕回公司。

近乎呆滯地看著梅亭離開，看著那雙高跟鞋再次踩上矮窄的步梯，與此同時，與她們一起等電梯的男人們從餐廳中央商務包間走出來，閒庭信步，不必繞路也不必走奇怪的階梯，平穩來到電梯前。

侍者依舊躬身把男人們迎到最前方的位置，絲毫不理會趕時間的梅亭，抬起白手套，示意男人們先行離開。

離玦遠遠望著，梅亭似乎抱怨了兩句，聲音很小，小得彷彿連侍者也聽不見，臉上始終掛著熟悉的公式化微笑。

收回視線，杯子裡的冰塊徹底融化，稀釋了杯裡紫紅色的飲料。

陽光照下來，顯得顏色更淺淡，離玦抿了一口，不涼了，也不甜了。

“您好打擾一下，需要為您收拾餐盤嗎？新點的甜品您看什麼時候可以上？”

餐區侍者上前柔聲詢問，離玦表示自己沒點甜品，侍者解釋是一同用餐的女士結帳前點的。

“現在上吧。”

“好的，先為您收拾餐盤。”

離玦不自覺坐直身，看著年輕漂亮的大姐姐在自己面前彎腰收拾餐具，十分不自在。

“請稍等片刻，即將為您上餐。”侍者始終面帶微笑，不多時端上一份蛋糕。

擺盤精緻，侍者向她作簡短介紹，離玦認真聽著，神情拘謹。

“祝您用餐愉快。”

離玦侷促道謝。

正餐所用的長刀叉換成甜品專用的短細銀叉，端正擺放在蛋糕旁，像盛裝打扮的小姑娘，又像梅亭精心呵護的長甲。

蔥白一般的指尖，一顆顆閃亮細鑽隨著梅亭的擺弄晃出光點，陽光折射下，光點串成筆直的線，在聽到自己拒絕幫忙時，眉心一皺。

而那道刺眼的光線，剛好定格在離玦的脖子上，彷彿下一秒就要割斷她的喉脈。

捕捉到對方眼底的異樣，離玦心想，原來人真的無法平視共情曾經的自己。

“這是俞珵的事，我無法干涉，況且我也不是他的什麼人，他不會聽我的，小梅姐，您還是自己跟他說吧。”

片刻的安靜，梅亭盯著她的眼睛，“你們不是朋友嗎？你還沒勸，怎麼知道他不聽？”

“小珵聰明，學習一向很好，轉到五中後成績卻一落千丈，也不知道在五中交了什麼朋友，愈發沉迷打遊戲，經常玩到凌晨，以前他媽不許他玩，我還嫌管得太嚴，現在才知道那小子沒了約束有多放肆。”

“溫水煮青蛙最可怕，現在高一還能糾正，拖到高三就晚了，下週新學校辦理入學手續，那是最後的期限，畢竟好高中不等人，我打算後天帶他回酈市。”

“公司最近忙，我也整天出差，住這邊的房子挺不方便的，也不是退租，就空著，留房兩年，租金我會提前預交到你帳上，你每月幫著轉交，你姥愛賭，單靠雜貨店的收入怎麼撐下去？高三、大學，以後用錢的地方多。”

“小玦，你和小珵是朋友，勸勸他，這是為了他好。”

朋友，為了朋友好。離玦拿起精緻的餐叉，挖下一小塊蛋糕。

乳酪濃郁，蛋糕綿密細膩，含在齒間軟得像雲朵，梅亭住進她家兩年間，她沾光吃過不少好東西，仍不得不感嘆此刻口腔中的味道。

“別催，先讓我自拍一張發朋友圈。”

前座傳來稍顯激動的聲音，兩名妝容精緻的女生正圍坐在一起拍照，桌上的甜品、奢雅的裝潢、昂貴的定位，是最好的打卡背景板。

注意到離玦的目光，女生不滿‘嘖’了聲，背身調換位置，離玦別過臉，看見玻璃窗上映照的自己。

泥土黃的顏色，臉頰兩邊的散發順著耳廓翹起，發末端像被打火機燒過，一個個枯斷的小點透著焦黑，菜乾似的硬巴巴掛在耳後，不斷在她耳邊說——你的頭髮，不好。

非常不好。

口袋裡的手機傳來震動聲。

她緩緩收回視線，開啟手機，梅亭發出一筆備註‘房租’的轉帳，金額五萬元整。

做一件為朋友‘好’的事，價值五萬。

多划算的買賣。

便宜她了。

這一坐，坐到了下午四點，吃完那塊蛋糕，喝光杯裡的飲料，不像鄰座興高采烈的女生，她始終安靜坐著。

負責她餐區的侍者姐姐也始終在不遠處陪站著。

直至日照西斜，陽光曬得渾身難受，離玦才離開。

酒店離垌街較遠，她搜尋附近的公交路線，顯示需要轉車，不得已先坐一趟公交，下車等第二趟才發現改路停運了。

身心疲累，她在烈日下嘆氣，選擇步行。

五分鐘不到的車程演變為無限長的步程，她雙腿痠軟，像走了半個世紀之久，快回到垌街時，終於忍不住點開網約車軟體，搜尋從酒店到垌街的價格。

十九元。

不過十九元。

區區十九元！

離玦鼻酸，胸腔仿被巨石狠狠重壓，窒悶得難受。

為什麼從一開始就排除打車這個選項？

為什麼寧可頂著高溫耗時耗力走這麼長一段路？

為什麼下意識認定打車是浪費錢的舉動，認定自己必須坐公交車！？

她氣，很氣，莫名其妙生自己的氣，無法宣洩的情緒在身體裡翻江倒海地流竄，胃痛，肚子痛，頭也痛，渾身上下都不得勁，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無比難受，耳鼻喉如勒上密封的塑膠黑袋，強烈的窒息感悶得她快要死了。

再也支撐不住，她蹲下身雙手撐地，大口大口喘氣。

“小玦！”

是陳旭南的聲音，伴隨行李箱的輪滾聲一同而來，“你怎麼了？怎麼蹲地上了，身體不舒服嗎？臉色這麼難看，中暑了？”

“旭南姐……”

“快，我扶你進店裡歇會兒。”

陳旭南把她攙扶到路邊的小奶茶店，給她擦汗抹臉，又點了一堆小吃。

“嘴唇都發白了。”陳旭南摸她發涼的手，“大熱天的怎麼在外面走？”

“有點事。”喉間的惡膩感不散，離玦只喝了一口奶茶便放下，“謝謝旭南姐，我好多了。”

“你這副樣子哪裡好？今晚來我家吃飯吧，你整天食不定時，不是泡麵就是隨便應付，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營養跟不上以後可難調養了。”

小奶茶店氣味混雜，殘留的煙味讓人反胃作嘔，離玦腦子渾渾噩噩沒有拒絕，她四肢軟得發虛，實在使不出力氣，呆滯點頭。

在陳家吃完晚飯，離玦不想回家，提出借宿。

小時候離燕散養，她經常借住在陳旭南房間，後來陳旭南離家讀大學，才不再留宿。

“那就住下來吧。”陳旭南撫她的發，“整個晚上都沒說幾句話，是遇著事了？”

不知如何傾訴，這一整天她像被人灌了滿泵洗潔精水，一口一口泡沫嗆膩著喉嚨，意圖掐鼻摳出來，卻弄得一手腥滑，噁心得難受。

夜深，曬過的被子散發淡淡香氣，房間沒開燈，離玦縮在被窩，身體蜷縮成熟蝦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