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慶慶，該試運動鞋了，快把涼鞋脫了。”

慶慶不捨地脫下鞋子，俞珵見狀，“慶慶喜歡這雙公主鞋？”

七歲的年紀藏不住心思，小姑娘抿唇，偷瞄一眼正在對比運動鞋的離玦，點頭。

“那就買吧。”俞珵讓店員留起鞋子，離玦見狀阻止，“不行，上學得穿運動鞋，穿涼鞋不能跑步，摔跤了怎麼辦？”

“運動鞋實用，涼鞋漂亮，上學日穿運動鞋，週末穿涼鞋，兩雙替換正好。”俞珵道，“慶慶喜歡就買吧，小孩子也有愛美心，光顧著上學實用怎麼行。”

見她猶豫，俞珵小聲與她商量，“這是慶慶勇敢爭取來的鞋子，狸貓姐姐最好了，就答應吧，這雙由熱心民眾資助，怎麼樣？好不好，嗯？”

小姑娘不知兩人在聊什麼，以為要花很多錢，拘謹地摳手指，“還是不要艾莎公主鞋了，慶慶更喜歡運動鞋。”

慶慶在觀察大人的眼色。

意識到這一點時離玦的心驟沉，是她疏忽了，才這麼小的人兒已經不知不覺學會掩飾自己的喜歡，違心說不要，這和小時候的自己有何區別？

這些年她努力讀書打工掙錢，不就是為了改變這種違心嗎？

“慶慶，是姐姐不對。”離玦蹲下身與慶慶平視，“慶慶勇敢說喜歡這雙鞋真棒，慶慶是姐姐的寶貝公主，得穿好看的公主水晶鞋。”

慶慶難為情，咬著手指靦腆笑了。

買完鞋子後置辦文具，三人提著大包小包找地方吃午飯，慶慶指著金拱門店，“小玦姐姐，可以吃麥當勞嗎？”

垌街附近沒有麥當勞，以前大人們嫌貴，總是藉口說不健康不給小孩買，現在輪到她當大人，哪可能掃興，“當然可以，走吧。”

俞珵牽著慶慶湊到她耳邊悄聲，“這麼看我們真像一家三口出門逛街吃飯。”

離玦抬手給了他一肘。

第74章

九月第一天，兩人送慶慶開學。

全縣中小學統一就近入學，慶慶就讀的小學位於垌街對面的主街區，從趙婆家走路到學校約十分鐘，開學日治安戒管嚴，家長不得入校，離玦在公告欄找慶慶的名字，終於看見二年三班的‘陳慶’。

“找到了，二年三班。”

俞珵抱著慶慶在不遠處等待，聞言上前，“現在去找班主任？”

“學生進，家長不能進去，班主任都在操場舉著班級牌，很好認。”離玦再一次檢查慶慶的書包文具和儀容儀表，“慶慶乖，要好好讀書，聽老師的話，下午奶奶來接你放學。”

“小玦姐姐，你要走了嗎？”慶慶眼圈紅紅的。

“嗯，姐姐明天開學，下午得回學校。”離玦撫她的發，“別哭，過年放假姐姐就回來了。”

“要等好久才等到小玦姐姐回來。”慶慶哭著攬住她的肩，“上次家全哥哥也答應慶慶說放假回來，可過年也沒有回來。”

小孩子何嘗不懂離別，離玦鼻尖泛酸，親她臉龐，“家全哥哥要保衛祖國家園，所以才抽不出空回來，過年的時候哥哥姐姐們不是和慶慶影片了嗎？”

“可是……”

“這樣，我們拉鉤，今年姐姐一定回來陪慶慶，東子哥哥還有箏兒姐姐全都回來陪慶慶過年。”

“真的嗎？”

“姐姐什麼時候騙過慶慶？”離玦伸出小拇指，“等哥哥姐姐們回來，我們一起包餃子一起放煙花。”

小姑娘抽泣著伸出小拇指，離玦邊拉鉤邊哄，“拉鉤一百年不許變。”

“小珵哥哥也拉鉤。”

慶慶朝他高高舉起小拇指，俞珵連忙彎身配合，“慶慶乖，哥哥也回來陪慶慶過年。”

離玦目露詫異，俞珵懂她眼神裡的意思，無非是擔心自己失信讓慶慶失望，於是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勾住她的尾指。

“小魚哥哥永遠不騙狸貓姐姐。”

慶慶入校，離玦和其他操心家長無異，踮起腳往校內張望，俞珵覺好笑，雙手虛扶她後背，“慶慶都進教室了。”

“慶慶有點怕生，換新環境不知道能適應不……新班主任居然是李老師，她可嚴格了。”

“你還認識學校的老師，你以前也念這所小學？”

“嗯。”離*玦不看了，擠出人群，“師資好離家近，我們幾個都是念這所小學。”

俞珵抬頭望向校建築上的標語——‘教育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三個面向，八三年，這所小學比我們大好幾輪。”

“你知道這條標語？”

“政治書又不是白看的，你以前也穿這種校服嗎？”

“不是，那時縣裡還沒統一校服。”離玦回憶，“我們換過好幾套，最好看是二年級那套，白上衣灰校裙，女生是百褶裙，男生是過膝短褲。”

說著離玦忽然笑了，“該怎麼跟你說呢，陳家全以前穿過我的校服裙子。”

“為什麼？”

青梅竹馬就是有這樣的弊端，有幸見證發小們成長路上的所有窘況，“不告訴你。”

俞珵鬱悶，“陳家全年紀再小也是男的，穿你的裙子，你不生氣還……”

話未說完俞珵猜到了什麼，“一二年級的時候？”

離玦忍笑，“嗯，東子有姐姐，家裡不缺裙子。”

“……”俞珵滿臉通紅，轉身要走，離玦跟在他身後打趣，“你害羞什麼，我又沒代入你。”

“我想揍陳家全一頓。”

“這個想法實現起來很困難。”

“我唿吸也很困難……不許笑！”

“哈哈哈。”

下午回酈市，離開前俞珵提出回離家看看。

“如果你介意，我自己去也行。”

“沒關係，回來第一天我也去看過，沒什麼不能去的。”

這幾年遷出垌街的住戶越來越多，當地務工人員減少，商鋪與閒置房難以出租，離玦以前的家在舊巷，不靠主街也不挨路口，人流最少，離淑芬賣房後，附近兩家也一同掛出售。

如今她家房子早已拆除，雜貨店變成一堆廢砂石，聽說新戶主的重建申請出現問題，導致遲遲未能正式施工。

微塵飛漫，地面全是砂石粒，踩在上面咯吱咯吱響，一臺拌水泥機橫在工地中間，房屋邊沿圍掛了一圈警示線，一個破舊木牌塗上紅油漆字，‘不得進入工地，否則後果自負’。

物是人非。

離玦先想到這個詞。

“和我之前來的時候一樣，沒有變化。”俞珵環視工地，“高考後我來找你，沒人告訴我你家轉賣了，我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嚇壞了。”

離玦有些恍惚，一晃神好像回到顛沛流離的高三，漫長得望不見盡頭。

不對，漫長的不止高三那年，從她出生，她一直在流浪。

記得離燕被送進養老院，林叔去探望，讓她一同前去，她當時搖頭說不。

心裡有怨，怨離燕賭博借貸，怨離燕不顧慮高三的自己，太多太多，可再多的憤懣怒怨，也不及這個家被輕易丟棄的悲怨來得深。

後來高考結束，林叔又問她是否打算去，她還是搖頭。

人人都勸總歸要探望，養恩大於天，她也知道探望不等於原諒，不過是看一眼，何必強性子。

然而無人懂，她不甘心、不屑、不接受這種迂迴式的應付。

九歲那年，離淑芬認識了新男人，即將領證結婚之際領著男人回到垌街，男人經商做買賣，大腹便便，很有錢，離燕好態度相待，一派和諧間，離玦開啟了家門。

誰也沒料到離玦會突然出現，昨晚離燕特意拜託陳林照顧離玦，讓她借宿別回家。

“這小孩是誰？”男人橫眉打量個子小小一臉兇相的離玦。

“是鄰居家的小孩，經常來我家小賣部討糖吃。”離淑芬趕她走，“回你自己家去，別老想來偷吃。”

終究是小孩，即便之前未曾見過，心裡多少憧憬有著‘媽媽’頭銜的離淑芬。

結果現實給了她沉重一擊，離玦明確意識到，她的母親不認她，驅趕她，甚至不惜汙衊她。

可分明，這就是她的家。

希冀落空，從此生了不可修復的罅隙，只念三年級的她徹底認識‘恨’這個字，她恨極了，無法原諒。

連同街口閒聊八卦的大人們也一起恨，若非那些人對她說‘你媽回來了，還有你後爸’，自己又怎會激動得不管不顧衝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