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珵的母親真的很有趣，狠心、不擇手段，犧牲親情、捨棄自我，每每以為她要認輸，最後都能咬牙撐過來。我總忍不住觀察和猜測她能走到哪一步，犧牲到何種程度。”

“我欣賞野心勃勃的人。”

俞教授烏眸幽深，“博弈之下方見本色，小珵卻不達她萬分之一，說實話我很失望，這是家族利益和個人情感需求的矛盾，不費吹灰之力擁有一切的人容易感情用事，缺乏長遠大局觀。”

離玦震驚，不寒而慄，沒由來地，想到‘戲耍’這個詞。

來自更高段位的戲耍，並非貓鼠之爭，而是立於局外駐足俯瞰，是居高臨下真真正正的審視。

不僅對俞父俞母，還有俞珵。

難怪俞母當初把俞珵送到五中，投靠梅亭。

“很驚訝？我居然是這樣的想法？”俞教授依舊從容地看著她。

離玦緘默。

“你是小珵認定的人，我不在乎你是何種出身。”

老人眼神沉靜，她與俞父相差五歲，快六十的年紀保養得宜，“我們兩家後代單薄，到俞珵這輩只有他一個，他不願接管公司，也不願走高校學術這條路，我們沒辦法逼他，我本想放棄，你出現了。”

“你有能力，心思通透，最重要的是你努力、有上進心。”俞教授目光變得銳利，“可你優柔寡斷，無法坦然接受我對你幫助，小玦，這不是一個成年人該有的成熟思維。”

“若小珵接受家族的財富饋贈，接受長輩的人脈提攜，接受同伴的資源扶持，你第一想法是什麼，很理所當然對不對，那你為什麼不把這份‘理所當然’套用在自己身上？”

“靠自己努力贏一片天的想法是天真的，靠自己，但不單單靠自己，接受並最大化地善用一切利己之事之物，不要認為是負擔或虧欠，而是把它視為助益，為己盡用。瞻前顧後不可取，拘泥規矩是對自我的最大束縛與扼殺。”

“爭前途、爭成就的路上，可沒有天真的‘謙讓’。”

離玦一時啞言，半晌，“您不擔心我辜負您的期望嗎？”

俞教授輕笑，“我對你沒有期望，不光對你沒有，對小珵也沒有，從一開始，這不過是一場投資。”

離玦驚愕。

“像我祖母當年的投資，她投對了，換來公司的財富，小珵不是及格的接班人，但他母親是，你也是。我開誠佈公是為了讓你明白，共同的利益比血緣牢固，小珵父親難堪大用，就捨棄，小珵不願走學術的路，就換你走。”

“若你走不下去，有的是人頂替。”

“但你甘心嗎？”

俞教授語重心長，“我是家中獨女，從小祖母教導，接受伴侶的付出和犧牲是一件尋常事，好比全職太太，她們的伴侶就是接受並享用了她們的付出犧牲。放在男人身上天經地義的事，換作女人，同樣天經地義。”

“你是聰明人，機會，你的伴侶為你爭取了，若你甘心拱手相讓，今天我的話，你當耳邊風。”

自然是不甘心。

這一天，離玦醍醐灌頂，嶄新的思考模式填充她的觀念，重新定義獨立的形式，她向張箏兒分享此見解，張箏兒同樣震撼，以貪婪掠奪的姿態大膽謀取，這與她們長期接受的‘按部就班教育’截然相反。

“我們都被規訓太深。”

有利條件整合排列，離玦深知俞教授在拉攏她，那又如何，送上門的機會難得，她抓得比誰都牢，同時定下更高目標——參加京大保研冬令營，爭取保研成功。儘管有難度，但念頭一旦生出，如野草瘋長。

冬令營報名時間在十二月下旬，剩餘時間不多，她更加努力忙碌，俞珵偶爾抱怨她像上了發條的陀螺，不停地轉。

“唯獨不圍我轉。”

男友化身鬧糖吃的幼稚鬼，離玦在書海中頭也不抬，“這不正好，填補你沒有陪伴我度過高三的遺憾。”

這哄人方式也就離玦獨一份，俞珵甘之如飴，裝模作樣哼幾聲，“你那時真有那麼忙？”

“嗯，經常顧不上吃飯。”

“陳家全乾嘛去了，沒幫你帶飯？”

“這時候你想起他了？愛心外包，扣分。”

“……我怎麼都理虧，而且這個虧還是你給的。”

見他垂頭喪氣，離玦不逗他了，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那時候誰都拼，畢竟衝刺階段嘛。”

說著又道，“你提醒我了，下個月家全休假，得給他補上生日禮物。”

“準備別人的禮物這麼上心。”俞珵鬱悶，“我只有路邊撿的破竹殘花。”

就知道他會抱怨，離玦多的是法子治他，“我們合送一份吧，上次我生日他們兩口子也是合送一份，不分你我了，下午去逛街約會怎麼樣，好些天沒陪你了。”

‘兩口子’這詞自然是陷阱之一，更別提後面一連串糖衣炮彈，俞珵果然中招，短短一秒陰轉晴，再次心甘情願巴巴說好。

禮物選了冬款皮衣外套，是俞珵挑的款，以離玦的穿衣品味挑男裝簡直災難，她覺好看，也給張箏兒買了女款湊成情侶裝，俞珵見狀二話不說下單另一款大衣，和離玦一人一件。

“你哪來的勝負欲？”

“你別管。”俞珵拎起購物袋，“衣服先放我公寓。”

離玦無所謂，小夥伴們約好小聚，到時再送就是了。

十二月，天又冷了些，今天是陳家全休假回家的日子，張箏兒早早到高鐵站接男友。

臨近期末，離玦和俞珵忙得腳不沾地，東子嫌冷懶得動彈，看見張箏兒在‘為非作歹五人幫’群裡發甜蜜合照，喊陳家全快來酈市。

陳家全：「你小子懶成豬了」

東子：「豬沒老子帥！」

俞珵默默把群名改為‘陳旭東同學與豬肩並肩’，不出所料收穫陳同學一連串語音攻擊。

這些離玦只看一眼便關機了，下午進實驗室，專業課老師嚴格，規定手機統一放在實驗室門口不許帶進室內。

兩小時的課程中途沒有停歇，課程結束後離玦留在實驗室覆盤資料，四周安靜，空曠的教室只剩她一人埋頭整理筆記。

牆上時鐘嘀嗒嘀嗒，一聲比一聲清晰。

翻過新一頁，她撐著頭，筆尖沙沙，黑色的墨斷在紙張中間。

‘酶’字的酉寫不上最後一橫。

‘嘀嗒——嘀嗒——’

筆芯明明滿墨，隨手畫了幾下，依舊無色，過分用力，紙劃破了，漏出一條長洞。

‘嘀嗒——嘀嗒——’

她懊惱，突然教室門被撞開，俞珵喘著粗氣神色悲愴，“陳家全出事了！”

第85章

陳家全死了。

離玦以為是俞珵惡作劇，可張箏兒和陳家全的電話完全打不通，東子已趕往垌街的路上，她雙手哆嗦得厲害，第一次亂了陣腳。

一路高速，回垌街的幾個小時裡，離玦意識是飄忽的，東子不時給她打電話匯報情況——

一輛小車高速衝進臨河，陳家全路過救人，溺水，送去醫院搶救，醫生宣佈無生命體徵，張箏兒暈倒，三姨暈倒，勇叔衝警察和醫護人員吼罵被制服……

最後東子再無打來電話。

垌街下雪了。

很大很大的雪，天地一片白。

她匆匆趕回，大雪掩埋她走過的路，也掩埋了那名錚錚抖擻的青年戰士。

英雄事蹟不知為何在網上傳播，當地某富豪第一時間送來慰問金，不少人寄來鮮花，在出事的臨河岸邊密密麻麻圍成花圈，白菊花高潔蒼涼，遙遙送別著誰。

離玦仍在遊離中，她神情僵木，呆滯地望著結冰的臨河，望著臨河對岸的高樓，雪粒鑽進毛衣，徹骨的寒。

她以為自己已經掙扎離開了臨河，離開這一棟棟大樓籠罩下來的陰霾，沒想到好友卻永遠困在這裡。

怎麼會是這樣的結局，她想不明白，都回來了，差一步就到家了，怎麼會遭遇這種事，還是這麼冷的冬天，泡在這麼冷的水裡……

陳家全的水性明明是最好的。

心如刀絞，生死沒有理所當然。

這一夜，垌街只剩哭聲。

第二天下午出殯。

張箏兒頂著虛弱的病軀堅持抬棺，三姨大悲大痛，出事暈倒後久久不醒，趙婆在醫院照顧，陳家全的戰友和附近熱心民眾相送，送殯隊伍長而沉痛，白紙飄揚，哀嚎漫天，離玦捧著好友的遺照走在最前頭。

身後，仍是好友。

從活生生的人，變成沉甸甸的長棺。

她沒哭，身披白帛頭戴青花，一步一步走得極慢，張箏兒哭啞了聲，蓋棺時一度暈厥，眾人手忙腳亂把人送去醫院，又是一陣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