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厚康皺了皺眉，這是什麼話，幫忙來炮製藥材也就是順手的事，反正他們忙完地裡的活也沒事做，做這些還比空著更加充實。

陳茹的反應和丈夫差不多：“申姜，你不用跟我們見外，這麼些藥材，我和你表叔兩三天就能忙活完。”

申姜搖搖頭，“表嬸，明心堂很快就要重新開起來了，到時候會需要更多的藥材，我是真的需要你們來這幫忙。”

陳厚康的眼睛緊緊盯著面前年輕的女孩，她沒比自己的女兒大幾歲，面龐稚嫩而潔白，看著一點也不像是能為自己提供穩定工作的醫館主人。

她有把握，給她幹炮製能比種藥還賺錢？

但當他真的望進她的眼睛時，陳厚康彷彿看見了他大姨年輕時的影子。

那雙眼睛裡滿是沉穩與堅毅，從來不會說什麼假大空的話。

陳厚康看了妻子一眼，輕而易舉做出了一個關乎他和妻子未來的重大決定。

“行。”

陳茹詫異的回頭看他：什麼意思？以後自家藥材不種了？就來這給這外甥女幹活了？

申姜直接把鑰匙交到小表嬸的手裡，很是親呢的和她的手疊在了一起。

“你們可以考慮幾天再給我答覆，有任何要求和條件咱們都能商量。最近我白天都會在醫院守著，就不回來了，有了鑰匙你們直接來就行。”

她在心裡悄悄補充道：謝謝，謝謝你們每一次都能來。

*

張警官正在猶豫，要不要給申姜打個電話通知她。

現在事態的發展，對她們祖孫倆來說實在算不上什麼好訊息。

山國盛已經交代了實情，他爸爸吃的藥的確是自己家裡賣的藥材，但也正是如此，他才更加憤憤不平。

“警官，你評評理，我肯定給我爸用的都是最好的藥啊。要不是我爸堅持要吃那個庸醫老太婆的方子，他怎麼可能出事！”

“你給我態度端正點，你把人傷成那樣，是要負法律責任的！而且你前幾天為什麼不說你爸爸吃的藥是你店裡賣的？為什麼要瞞著我們？”

“警官，你可以儘管去查，我都問過市中醫院的幾個專家了，就是明心堂那個庸醫開的方子有問題，我爸本來就怕冷，她還開了一堆大寒的藥，好好一個大活人躺著醫院裡頭跟死了沒兩樣，你說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麼？”

“那你就能闖進人醫館把人傷成那樣？！”

“是那個老太婆她自己靠過來碰瓷我啊，我就是不小心推了她一把，不信你們去查監控啊！”

張警官皺眉，監控裡的確和他說的情況一致，山國盛最開始只是把玻璃櫃子砸了，後來又把抽屜裡的藥全都拿出來扔到地上踩，那個老太太應該是心疼藥材，突然就一個健步過去制止他……

要他說，這些藥材都是身外之物，老太太都七十多了，怎麼能跟一個大男人去比力氣。

經過他們和衛生局同事都四處走訪，最後市中醫院的幾個專家都一致認為山國盛父親吃的藥方是導致他病情加重的主要原因，醫生存在重大過失。

張警官揉了揉眉心，這個糟心的案子明明已經差不多能結案了，他卻覺得內裡越發撲朔迷離，總覺得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按照現在的情況，申安蓮行醫不當，需要賠給山家應有的賠償，而山國盛也會因為入室傷人，不僅得要賠償申安蓮的醫藥費，還得進局子吃上一年半載的牢飯。

張警官很清楚現在網路的動向，連他老婆都在家裡說起過市裡有個中醫因為治壞了人，害得病人一家家破人亡，話裡話外都在為山家人打抱不平，就更別說其他不明所以的網友了。

其實除了他，其他同事都覺得山國盛有些倒黴。

畢竟看過監控後，大家都覺得他一開始並不是衝著傷害老太太去的，純粹就是在發洩情緒。

只怕這案子一了結，網上又得掀起一片血雨腥風。

不知道那個每天守在醫院病房門口的小姑娘，這次能不能頂得住。

*

此刻，山國盛的家裡。

“媽，我聽警局的朋友說，國盛的案子就快結案了。”

山老太太欣喜道：“我兒子終於能放出來了？太好了，我可得給他準備好柚子水去去晦氣，也不知道這些日子他有沒有餓瘦，他一個大男人，怎麼能吃這種苦頭。”

女人的眼底閃過一絲不耐，她打斷了老太太的絮絮叨叨：“媽，那個醫館的小丫頭不同意給我們籤和解書，國盛可能……得進去一段時間。”

“憑什麼讓我兒子蹲監獄！那個老太婆又沒有死！她不是還活著嗎！”山老太太失聲尖叫起來，“她本來就是半隻腳踏進棺材板裡的人，我兒子那是為民除害啊！”

第20章 山雨欲來她時刻等待著這個機會……

ICU的探視時間只有半小時。

奶奶平時有早起練功的習慣，精神矍鑠的小老太太向來吃嘛嘛香，體能比申姜還好。

可申姜注意到，奶奶手臂和大腿的肌肉都開始萎縮了，十幾天都昏迷躺在床上，這是必然的結果。

好在ICU的護士十分注重病人壓瘡的情況，奶奶的身體還沒有出現褥瘡。

知道奶奶喜歡乾淨，申姜先用溫水給奶奶仔仔細細擦了臉和手，接著是身體，然後幫她修剪長出來的指甲。

“奶奶，我找到了很多很多的好藥。”

床上的人唿吸沉穩，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似乎是想到了小老太太會有多欣喜激動，申姜自顧自繼續說：“嗯，當然有你惦記了很久的野生肉蓯蓉，人參？好像還真沒挖到過誒。不過那座山那麼大，說不定我明天就能給你挖一堆出來，你醒了自己去店裡看嘛。”

“你早就躺不住啦？”申姜歪歪頭，和麵前緊閉著眼的人繼續暢聊，“咱們打個賭怎麼樣？我就賭這個月，你能從這轉去普通病房。”

路過的護士瞧見17床的家屬一直在唸唸叨叨，她忍不住多了一嘴：“病人現在不一定能聽見你說話。”

申姜恍若未聞，繼續道：“你說，這麝香怎麼這麼難找，這裡買不到，那座山上也沒有。”

她昨晚去巨龍家門口巡視山頭，竟連一個活物都沒看見，別說林麝，就是最普遍的小兔子都沒有。

腦外傷昏迷的病人遲遲不醒，治療時應抓住痰、瘀、風三個特點，奶奶面唇發暗，爪甲發紫，正是由於瘀血所致。

申姜認定通竅活血湯是最有希望救醒奶奶的，這是清代名醫王清任所創的名方，能夠通絡開竅，行血活血。

而麝香是通竅醒神最好的藥。

她曾親眼見過奶奶用這個方子治好了一個從高處跌落的工人，那個工人當時已經昏迷了一年多，完全就是個植物人，還經常需要吸痰，正是被奶奶用通竅活血湯合滌痰湯治好的。

一天灌一付，灌了三個多月，用光了奶奶手頭所有的麝香。

三個月後，那人康復甦醒。

申姜還記得當時她十四歲，對奶奶能救醒這樣一個病人感到十分光榮，心裡滿是雀躍和崇拜。病房裡的人來了一茬又一茬，主任、院長，就連記者都趕來採訪這個奇蹟。

當時的她哪裡會想到，奶奶有一天也會需要這些麝香。

夢境中的自己肯定也想到了要給奶奶用上通竅活血湯，但奶奶為什麼沒醒過來，答案不言而喻——她買不到麝香。在幾十年前林麝滅絕，現存的麝香統統被炒上天價，儘管如此依舊奇貨可居，極少再在市面上流通。

被網友戲嚯宮鬥劇裡的常見藥，現實裡卻躋身成為為有錢也買不到的天價藥材之一。

探視時間很快結束，申姜有些不捨的摩挲著奶奶的手。

走到病房門口時，卻聽到了一陣喧鬧聲。

一個尖利蒼老的女聲正在外頭鬼哭狼嚎，中間還混雜著幼童的細細哭聲。

這讓原本準備踏出病房的家屬們腳步一頓，疲憊的臉上露出煩躁。

“發生什麼事了？外面怎麼這麼鬧騰？”

“該不會發生了醫鬧吧，聽說市裡有個老中醫就是因為醫鬧被家屬打死了。”

申姜精神一振，原本有些塌下去的嵴背幾乎瞬間就立挺起來，外面的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

是山國盛他媽的聲音。

她永遠也忘不了，夢境中山國盛他媽向大眾賣慘的影片，這段刻意為之的影像在很多年後都令人唏噓不已。

點點火星從申姜低垂的眼眸逸出，申姜握緊拳頭，感受到指甲掐進手心的刺痛，竟然有幾分說不出的暢然和痛快。

她昨天清晨才給警方提供線索，才過了一天，山家人就開始有所動作，效率比她想要還要高。

這家人想要熱度把事情鬧大，哪裡會想到這也是她時刻等待著迎接的機會！

他們的想法在某種程度不謀而合。

申姜擠開那幾個家屬，從門上的透明小窗看到門外走廊上圍觀了人群。

除了一個正在哭嚎的老太太，還有個抱著小女孩一臉焦急的中年婦女，顯然都是衝著她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