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就聽見背後輕輕的嘆了口氣，佩玉聲響，他站起身來，走開幾步，就不再有什麼動靜。

大約他走了半個時辰，沈儼便進了艙門。這老者換了一身尋常的灰色長衫，那股子陰鷙狠戾的氣息卻絲毫不減，反而因這樸素的裝扮，更添了幾分深不可測。

“那孩子走了。”他負手而立，淡淡地道。

“嗯。”青歸玉頭也不抬。

老者轉過身，不置可否，彷彿放這兩人離去，不過是放走一隻老鼠。而那目光，瞟了一眼她腰間那支紫竹笛，似乎有些玩味。

“你換了一支。”他像是在評判一件有趣的玩物，“我那好兒子，若是知道，想必極是開心。”

他聽見了，也都曉得。青歸玉心裡一凜，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背嵴上竄起。

“你很是鎮定。”沈儼走到她對面坐下，饒有興致地看著她，“你當真以為，憑著那點小聰明，就能在我手底下活命？”

“不然呢？”青歸玉終於抬起

頭，直視他的目光，“活不了，也得活。我這人，天生怕死。”

沈儼笑了起來，“好，怕死好。怕死的人，才會珍惜性命，才會懂得權衡。”

“你是個聰明的丫頭，該知道，你如今最大的麻煩，不是我。”老者忽然收斂了笑意，聲音轉冷，“北朝的衛夫人，不會輕易放過一個能解開黃帝絕針秘密的醫者。而我那好兒子，”

他作出欲言又止的樣子來，“他醒來之後，發現你‘以命換命’，為他而死，你猜，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老瘋子一口咬定沈鐫聲將會怎樣，說得她簡直有些心虛。

但勘亂針不是假的，她如此安撫自己。

灰袍老者見她不語，也只是朝她冷冷一笑。

*

過了兩天，她以為會被帶去什麼龍潭虎穴，卻不想，只是白帝城外一處極尋常的別院。院中花木扶疏，清幽雅緻，瞧不出半分殺機。

沈儼將她引至一間書房，房中四壁皆是書架，卻只放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紫檀木匣子，開啟來，裡面並非什麼武功秘籍，而是一套精巧得令人怎舌的工具。

有人皮般輕薄柔軟的面具，有數十種顏色各異、氣味古怪的膏泥，還有一套細如牛毛的小銀勾，旁邊配著一本圖冊，上面繪製著各色人等的面容骨骼，標註詳盡，堪比醫家圖說。

“這是……”青歸玉看得眼都直了，見獵心喜這毛病，果然不曾改掉，她忍不住上前一步。

“千面譜。”沈儼淡淡地道，臉上露出幾分自得，“我當年建立天機閣時，從西域千機門得的秘法。你既要瞞住我那好兒子，一般法門，全然無用。這套東西，便算是我付你的報酬。”

青歸玉心裡咯噔一下，這老瘋子，還真就痛快地幫她“辦後事”了。

她拿起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觸手柔軟，竟帶著肌膚的紋理，不知是何種材質所制。

“此術非只易容，更是易形。”沈儼在旁道，“塗上‘化骨膏’，能讓你顴骨微高，下頜稍寬。口中掛上‘牽機勾’，能改你說話的語調。再輔以‘擬態篇’，模仿他人舉止神態，便是你師兄當面，也未必能認出。”

青歸玉聽得心裡一動，這哪裡是什麼易容術，簡直是改頭換面的邪法！

可她心裡卻又忍不住升起一股奇異的興奮。就像一個頂尖的繡娘，忽然見到了一套失傳已久的絕世針法。

這……這簡直太有意思了！

這幾日被折騰得死去活來的鬱悶，忽然就被這新奇玩意兒沖淡了不少。

她拿起一本圖冊翻看，上面從肌肉走向到骨骼結構，從發聲技巧到步態習慣，無一不備，其精細程度，連藥王谷的《醫宗骨鑑》都多有不及。

“你若學得此術，天下之大，皆可去得。”沈儼笑道，“北朝太后，天機閣主，都不會再找到一個‘活著的’青歸玉。你可扮作商賈，可扮作老嫗，甚至，扮作一個男人。”

青歸玉捏著一枚改變瞳色的琉璃薄片，心裡頭的疲憊，頓時被這新奇的玩意兒給勾得七七八八。

好傢伙，這可比藥王谷裡那些用來遮掩傷疤的方子高明太多了。這哪裡是易容，簡直是換頭！

與虎謀皮，這不是先謀到皮了麼？

“成交！”她脫口而出，隨即又覺得自個兒答應得太快，未免顯得沒骨氣，便又清了清嗓子，板起臉道，“對我行醫問診，頗有助益。”

沈儼聞言，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青歸玉便在這別院之中，一頭扎進了這“千面譜”的鑽研裡。

這門手藝，一半是巧奪天工的器物，一半是精妙入微的法門。她本就精通醫理，對人體骨骼經脈瞭如指掌，學起來竟是事半功倍。

不出十日，她已能將自己扮作一個面容尋常的採藥女，連說話的口音都帶上了幾分本地土話，若非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還露著馬腳，當真能以假亂真。

她每日對著銅鏡，捏捏這裡，抹抹那裡，看著鏡中那張陌生的臉，心裡頭竟生出點兒快活。

這下好了，沈鐫聲那個禍害，再也別想憑著一張臉來認她。小師兄那邊，她也能悄悄跟著，不至於讓他涉險。

至於沈儼這個老瘋子……

她如此細思的時候，便有各種馬車進了這白帝別院。

有大有小，沈儼似乎在等著什麼，只是看著，越來越顯出瘋狂。

終於她見到那流湧著寒氣的馬車。

是沈儼妻子的屍體，截著寒冰棺槨，運載而來。

一輛通體由黑鐵打造的巨大馬車，車廂四周都繚繞著白色寒氣，連拉車的八匹駿馬都口鼻噴霜，蹄下結冰。車輪碾過之處，路都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冰痕。

別院裡所有的人，都像是被這股寒氣凍住了，鴉雀無聲。

青歸玉站在書房的窗後，只覺得那股寒意，彷彿能穿透牆壁，直刺骨髓。

沈儼最後的籌碼，終於到了。

果然，不多時，便有人來請。

沈儼依舊是一身灰袍，立在院中那輛散發著寒氣的馬車前。他的神情，不再是溫文，也不是陰鷙，卻顯出十分的柔和，彷彿眼前這輛馬車裡載著的，不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來了。”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

馬車的門被緩緩開啟，一股比雪山之巔還要酷烈的寒氣，轟然湧出。四名天機閣的死士，合力從車中抬出一具巨大的玄冰棺槨。

棺槨通體晶瑩，宛如一整塊寒玉雕琢而成，透過那半透明的冰層，隱約能看見裡面躺著一個女子的身影。

青歸玉的心勐地一跳。

“隨我來。”沈儼終於轉過頭，那戾氣本與沈鐫聲有幾分相似，但此時好似蘊著足以將整個天下都焚盡的瘋狂烈火。

他領著她，穿過重重守衛，來到別院最深處的一間密室。

密室極大，也極空，四壁皆由玄鐵澆築，那具玄冰棺槨，便被穩穩地安置。

“你看。”沈儼走到棺槨前，伸出手，輕輕拂過冰冷的棺蓋，“她睡了二十年，也該醒了。”

青歸玉走上前，隔著如今薄一些的冰層，終於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

那是一個美麗的女子，即便是在死亡的沉寂中，眉目婉約，仿若生人，只是臉上毫無血色。

她就那麼安靜地躺著，彷彿只是沉眠。

“她叫阿挽。”老者的聲音低沉，“我答應過她，要讓她看到這世間最絕頂的武學，要讓她……再也不會為這寒毒所苦。”

他轉過頭，青歸玉退後一步，卻被那雙燃燒著瘋狂的眼睛，死死地盯住。

“現在，輪到你了。”

第114章 不就是騙一下十二萬分的不放心……

事到臨頭，青歸玉心裡頭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荒謬。

好傢伙，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她是個大夫。生死一線，枯骨生肉，她見得多了，也救得多了。可她救的是活人，不是死人。起死回生？虧他想得出來。

人死了這樣多年，骨血都涼透，魂魄早不知道投胎成哪家的小豬崽了，醒過來？

心脈已絕，經絡離散，這女子周身生機早已斷絕，便是華

佗再世，扁鵲重生，把黃帝老兒從墳裡頭刨出來，也不可能讓一具凍了二十年的屍首再眨眨眼睛。

瘋子！老瘋子！一對父子沒一個正常的！小的那個燒煳塗了，滿腦子都是娶她當夫人；老的這個更離譜，守著具屍體，就想著破鏡重圓！

痴人說夢。

可眼前這個老瘋子，顯然不這麼認為。

青歸玉面上不敢露出半分異色，掃一眼密室，玄鐵澆築的四壁，唯一的出口被沈儼堵著，想硬闖是絕無可能。

只得蹙著眉，裝出一副醫家臨大症時凝重肅然的模樣。自己此刻但凡說出一個“不”字，這老瘋子就能當場把她也凍進這棺材裡，給他夫人做個伴。

“你看，”沈儼走到棺槨前，伸出手，似有病態的溫柔，輕輕拂過冰冷的棺蓋，宛如那不是冰，而是愛人的肌膚，“她睡了二十年，也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