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得一絲金線懸明，飄搖其間，輕軀竦立。

金聲公子向下俯瞰，神情依舊沉靜，彷彿萬物生滅，都與他無關。

終於，他緩緩收回了手，不再投出火把。

金絲倒卷而回，在身側盤旋繚繞，催動得錚錚細響。

青年像是有些累了，身形在懸絲上微微一晃，隨即藉著最後一根金絲的迴旋之力，飄搖而下。

甫一落地，便以手掩口，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也不住顫抖。一口鮮血湧上喉頭，被他強行嚥了回去，只餘下幾縷殷紅的血絲，自蒼白的唇角溢位。

青歸玉覺得自己個這心，被他這一下咳得幾乎要碎了。

此時再也顧不得許多，勐地一催小舟，不顧一切地朝著那艘孤零零的船衝去。

船身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提氣一縱，翻身躍上了那艘仍在搖晃的船。

沈鐫聲聽見動靜，勐地抬起頭，被火光映得明亮的眼睛裡，閃過凜然的殺意。

可當看清來人時，那股子足以凍結江水的殺氣，便如烈火映雪，瞬間消融得乾乾淨淨。

霎時間慌張起來。

金聲公子下意識地退後一步，想要將自己藏進船舷的陰影裡，可這艘小船無遮無擋，周遭盡是滔天火光，將他照得無所遁形。

“別過來……”他啞聲道，抬起一隻手，似乎是想擋住自己的臉，那隻手卻抖得厲害，連同繚繞的金絲都在夜風中瑟瑟顫動。

青歸玉哪裡肯聽他的，三兩步便衝到他面前，看著他唇角那抹血跡。

“你瘋了！”她怒道，“你不要命了？！”

沈鐫聲卻像是沒聽見她的話，只是固執地偏過頭，不讓她看清自己的臉。被燎得有些捲曲的髮絲，教江風吹得散了，混雜著菸灰與水汽，零亂狼藉地貼在頰邊。

“別看我……”他垂下頭，聲音顫抖，“我不好看。”

青歸玉氣得踱了幾步，生生地轉了個圈。

腦子裡到底裝的都是些什麼？

一個人，一把火，燒了北朝幾十艘戰船，憑一己之力扭轉了整個局勢。這等神鬼莫測的手段，這等焚江煮海的氣魄，到頭來，第一件擔心的事，居然是自己臉上蹭了灰，不好看了？

她心裡頭罵了一句，卻還是走上前去。

沈鐫聲見她靠近，又想後退，可身後便是滾燙的江水，已是退無可退。於是狼狽地別過臉，不讓她看。

她只能伸出手，用自己還算乾淨的袖口，拭上他那張沾了菸灰的臉頰。

沈鐫聲身子勐地一僵，似乎珍惜著那點溫柔的觸感，卻又不敢動彈，只能任由她動作。

菸灰被一點點擦去，露出底下蒼白的肌膚。

就是這一下。

玄衣青年勐地將她攬入懷中，肩頭瞬間被淚水濡溼。

“我好疼啊，”他顫抖著埋下頭，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好疼啊，青姑娘……從來沒有這樣疼。”

青歸玉的身子僵了一下。

不是蝕骨釘，不是寒髓功，也不是方才強催內力留下的內傷。

是他曾以為她死了。

是他一個人，守著一江逝水，守著一支她隨手帶走的笛子，強撐著，佈下了這滔天的殺局。

而後在這烈火焚江的絕境裡，又看見了她。

完了。

青歸玉簡直是像被他這一句帶著哭腔的“疼”，給打了一個巴掌。

嚇得心臟都少跳了幾下。

可千萬別！

這如今是滿江豪傑的嵴梁，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天機謀主。底下漕幫各派的弟兄們，還都拿金聲公子當神仙一般看著。

這要是當著眾人的面哭出來，南朝武林那點兒威名，怕不是要當場就著這江水，一道給煮了！

她急得不行，可看著青年抱著她那副快要碎掉的樣子，一句“你忍著點”也說不出口。

將心一橫。

張開雙臂，將這個比她高出許多，此刻卻在不住顫抖的人，緊緊地，攬進了自己懷裡。

“嗯……”懷裡的青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冰冷的金絲與散亂的髮絲，混雜著她身上淡淡的草藥香，與這滿江的煙火氣，糾纏在一處。

沈鐫聲伏下身子，青歸玉將他抱得更緊了些，側過身，擋住了後面可能有的那些，或探究或敬佩的目光。

她一手環著他不住輕顫的後背，另一隻手，則慌亂地掩住了他的後腦，將那張隨時可能流下眼淚的漂亮臉龐，死死地按在自己懷裡。

——不許哭！憋回去！

青歸玉在心裡頭惡狠狠地想。

——你這領袖群雄的要緊關頭，哭什麼哭！給我有點天機謀主的派頭！

但是話也沒法這樣直白的說出來。

沒有辦法，只得再騙一……不騙了！

“好看好看，”

她左右看看，眼見小船波盪，四下仍然無人靠近，於是偷偷親一親他的額角，無奈地道，

“你最好看了。”

第120章 我真聰明我怎麼在騙傻子

沈鐫聲在她懷裡一頓，隨後迷茫地睜開眼睛，望著她，彷彿理解不了她說了什麼。冰冷的金絲與散亂的髮絲，也隨著他身體的顫抖，在她頸側晃盪。

玄衣青年愣愣地瞧著，嘴唇微微張開。

這反應太大，青歸玉一時竟不知該先罵他，還是先安慰他。

“行了，”誇他的話總收不回來，她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生怕教人聽見，“火也放了，船也燒了，別跟個小媳婦似的。傳出去，你這天機謀主還怎麼當？”

話說得刻薄，可懷裡的人卻像是得了天大的安慰，非但不惱，反而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似乎過了許久，才緩緩地回過神來。

沾了菸灰的臉上，果然滿是淚痕，眼眶紅得厲害，被火光一映，瑩瑩宛轉。

沈鐫聲看著她，嘴唇終於合上，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

“內傷，”她立刻伸手搭上他脈門，眉頭緊鎖，“你這寒功，來這等地方引火，強催內力，氣血逆行，再不止歇，真要死在這裡了。”

“……我沒死。”他卻固執地搖了搖頭，一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亮得嚇人，只是盯著她，彷彿怕她下一刻就會消失。

盯得她臉上一紅，正要開口，再說兩句不著邊際的軟話，將這要緊關頭的場面煳弄過去，一艘快船破開火光與濃霧，朝著這邊而來。

來了人，青歸玉嚇得渾身毛都炸了，急急忙忙將沈鐫聲望外一推。

船頭立著個天機閣服飾的人，見了二人，先是一愣，隨即高聲稟道：“閣主！閣中傳來急報！陸公子那邊，情況有變！”

可那青年卻不教她推得動，反手一攬，從後將她圈在了自己懷裡。

“說。”他頭也不抬地低聲道，

“是負屓樓主的傳訊！”那人急道，“他說陸少俠在‘斷龍峽’一帶遇伏，老閣主……老閣主也在那裡！”

青歸玉一顆心登時提到了嗓子眼，方才那點旖旎心思被這訊息衝得煙消雲散，下意識便要掙開沈鐫聲，朝那快船躍去。

可她才剛一動，後面環著的手臂卻驟然收固。

“等等。”

聲音從她頸後響起，沈鐫聲將臉伏了過來。

這條鮮豔的毒蛇，以十分馴順的姿態，將她牢牢攀住，

“非得去麼？”他為難地問，

“我去便可。”眼見青歸玉臉色一變，青年立刻改口，溫聲道，“青姑娘不用去。”

青歸玉眼前發矇，氣得差點當場給他一肘。

“沈鐫聲！你放開！那是我師兄！”

“……是我的父親。”他輕聲回敬，聲音裡帶上

了委屈，“死不了。有我在，誰都死不了。你在此處等我。”

“你一個人？”青歸玉氣得想笑，那是沈儼，被自己差點騙得崩潰的老瘋子，“沈儼是你父親，他那點陰損招數，你比誰都清楚。你如今虛弱，一個人，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用力掙了一下，卻被他抱得更緊，身軀依舊在微微發抖，顯然是怕她又不見了。

青歸玉停下掙扎，勐地轉過身，在他懷裡，面對著他。

上下打量他一眼。

被火光映得灩灩生波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裡面顯出堅決的恐懼與哀求。

治病救人，對症下藥，病根在哪兒，她如今可算是摸得清楚。

自己被勘亂針混淆，將他誤診了許多時候，二十年養成的性子，哪裡是說好就能好的。一條毒蛇，你越推他，他便纏得越緊。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飛快轉念。

有了。

她忽然不動，任由他從身後抱著。

“沈鐫聲，”將自己聲音也放軟些許，“你聽我說。”

他沒出聲，只是抱著她的手臂，又緊了些。

“那邊的人是誰？”青歸玉清了清嗓子，覺得自個兒這輩子都沒這麼昧過良心，硬著頭皮往下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