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一看那漕幫幾人，目光掃過他們手中兵刃和身上腰牌，“漕幫鱗堂的張，馬，趙，夏侯兄弟，”又朝著那杏林塢文士點一點頭，“杏林塢‘茂德妙手’曹先生。”

這些人本是江湖上三四流的腳色，正是姓張，姓馬，姓夏侯等等。

天機閣時時號稱總攬天下訊息，他金聲公子又是天機閣頭頭，博聞強識，忽然將諸人名姓都點了出來。

聽他這樣說起，眾人均自冷汗涔涔。剛才談論的“天機閣的餌”、“勾連北疆”......正主就在眼前。金聲公子手段狠辣，謀事陰毒，江湖上誰人不知？他說“掃清煩擾”，即使此時得脫，誰敢賭自己日後不是被掃清的那個？

縱然他未曾動手傷人，也足以將人嚇破了膽子。

金聲公子沉吟片刻，眾人頭皮發麻，總算熬到他輕輕開口，

“我夫人被諸位驚嚇，現下心情不佳，我也很是頭疼，煩請諸位賠罪。”

他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語氣愈發溫和，“這樣罷，諸位都說上一句，‘驚擾了夫人，在下賠罪’。不過......”

他話鋒一轉，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彎起，裡面流轉的光芒近乎純良，

“既然要賠罪，總該帶些誠意。諸位行走江湖，想必也懂些人情世故。”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含著一種揭示秘密般的親切，卻又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內子素來心善，見不了血，最喜聽些......嗯，夫妻和順、舉案齊眉的佳話。諸位賠罪之時，不妨也說說，在下與夫人……”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耳根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充滿了期待，“是如何相敬如賓、天造地設的？”

“......”

眾人萬萬沒想到他這樣要求。一時間全都呆在那裡。

片時之後，眾人想起他那情蠱，無不臉色古怪。

青歸玉頭疼萬分地看向他臉上那愉悅的神采，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卻又擔心他下狠手，只能無奈地掩上自己眉頭。

可金聲公子卻神情平靜，只是抿著唇微笑，緩緩抬起那隻纏繞著金絲的手。陽光下，纖細的金線閃爍著靛藍色的危險光澤，那微光彷彿盈著生命般，在他指間悄然流動。

他目光轉向漕幫幾人，帶著無聲的催促。

那帶頭的九環刀漢子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一眼身後的兄弟，粗聲道，“......對不住了！沈天機，沈夫人！是我們這幫粗人沒長眼，驚擾了二位！公子夫人一看就是......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今日是我們的不對！”他憋著氣說完，臉都漲紅了。

有人帶頭，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後頭一個漕幫大漢甕聲甕氣，“沈夫......夫人！沈天機對您那是沒話說！好！好相公！”

他嗚嗚囔囔，詞窮得只能反覆說“好”，最後只得豎起一根拇指。

沈鐫聲側過身，也自朝他點點頭。

“公子夫人大人大量！”

“百年好合！早、早生貴子！”其中有人慌不擇言，加了一句。

杏林塢那曹先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感覺畢生所學都受到了侮辱，但迫於無奈，也只能捏著鼻子，儘量文縐縐地開口，

“沈......沈天機夫人受驚了，我等魯莽，萬望海涵。賢伉儷鶼鰈情深，實乃神仙眷侶，”

“嗯，”沈鐫聲聽他這樣說，忽然顯出些興奮的神色，一雙漂亮的眉眼都更亮了幾分，

他微微向前傾身，交疊起雙手指尖，溫和地問道，

“杏林塢門下不愧學識淵博。依先生所見，晚輩是怎樣神仙眷侶的？”

他這樣突兀地問起，曹先生一愣，沒有法子，只得硬著頭皮接著道，“沈天機.......神仙......郎才女貌！璧人無雙！情......情比金堅！舉案齊眉！琴瑟和鳴！相濡以沫！情......情投意合！永......永結同心！令人......令人豔羨。”

他語無倫次，搜尋枯腸，打點起生平學問，將畢生所知的、所有關於恩愛夫妻的美好詞匯一股腦地傾倒出來，說到“豔羨”時，嘴角都在抽搐。

眾人見他這樣，趕緊七嘴八舌，說著諸如“公子夫人情深似海”、“天生一對璧人”、“今日冒犯，萬望恕罪”之類違心又尷尬的好話，唯恐說慢了一步，好詞好句被別人搶先說完。

話既然多了，說得就遠，忽然聽見其中有個人道，

“沈夫人能得......得公子青眼......是......是祖墳冒了青煙！”

“——這是什麼話，”沈鐫聲皺起眉頭，語氣沉沉，指間金絲搖盪，眼波流轉，“說反了，重新說過。”

說話那人見這金聲公子面色不豫，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找補道，

“是，是，沈公子能得......得夫人青眼，是，是祖墳冒了青煙！”

這些人之前罵人挺順嘴，現在說好話也極流利。

既然陸歸衍現下平安無事，青歸玉心裡也放了一半的心。此時看著這滿堂荒謬絕倫的樣子，實在是忍不住，轉過身，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忽然身上一涼，她回過頭一看，原來是沈鐫聲將她攬住，

“青姑娘要去尋人，”這玄衣的青年將頭靠上她的頸邊，氣息拂過，語聲輕淺地流過她耳畔，引誘般地說道，

“帶著我一起，將沈鐫聲好生看管起來，”他抿唇一笑，似有情思宛轉，“江湖上少丟一些性命，豈不是很好？”

第57章 疑中生疑都是因為金聲公子橫刀奪愛

好，是絕對好不了的。

有金聲公子這樣的人物跟著，唯有此處能如此篤定。

“走麼，青姑娘？”

這樣溫柔而順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堪稱情思繾綣，可是攬著她的懷抱卻冷漠地錮著內功。

那隻纏著金絲、剛剛還施展過天機百變的手，虛虛撫上她未受傷的右臂。

沈鐫聲向她俯下頭，烏髮散落下來，巧妙地用身體擋住了樓下眾人目光，也擋住了她試圖掙脫的微小動作。

“你……”青歸玉剛想開口，卻被他柔和地截斷。

“青姑娘方才也聽見了，”玄衣的青年稍稍低下頭，氣息拂過她的鬢角，像是絮語般附上耳際，

“此時形勢複雜。況且，”他稍作猶豫，“你……還能獨自前行麼？”

金聲公子目光落在她受傷的左肩上。那眼神複雜難辨，像是受傷了，又簡直是懊惱的，

“好不容易，青姑娘願意在我面前笑了，而且答應過……”

對對對！

就是那句在混亂中脫口而出的“一起走”！

沈鐫聲當然知道她不可能不顧這些江湖人，甚至那客棧老闆娘的死活，根本絕無可能在此時與他徹底決裂。

更何況，此處再向北就是北疆，生人險地，外加被他引誘來的，那樣多各懷異心的江湖高手。

漕幫與杏林塢諸人還在樓下僵立著，臉色青白交錯，這場毆鬥被金聲公子一番“神仙眷侶”的強買強賣壓了下去，只剩下滿地狼藉和這些神色尷尬、敢怒不敢言的江湖客。

“行，你行。”

青歸玉伸出一隻手，最終只能稍作退讓。

眼下，擺脫這些混亂畏縮的目光，是第一要務。至於身邊這條盤踞的豔麗毒蛇，走一步看一步罷。

“我‘看管’你。”她咬牙切齒，“但你若傷及無辜，或對我小師兄不利，我拼著這條命不要，也必殺你。”

沈鐫聲那雙漂亮的眼睛瞬間變得亮了起來，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抿起唇，臉上瀰漫開朦朧的紅暈。

剛剛那副逼迫眾人荒誕地奉承，掌控全域性的冷冽姿態，霎時間被這個青年牢固地遮掩。

“嗯，”他輕柔地應答，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語調，“不會的。”

他低聲向她這樣保證，指尖就想去觸碰她的手腕。

“青姑娘想去哪裡，我……都陪著。”

青歸玉恨恨地瞪著他。

沈鐫聲卻好像全不在乎她這樣的兇狠姿態，只是依戀般地看著她。

“想去……找人，我也陪著。”

良久之後，這青年終於將目光轉向樓下，點點頭，微微一笑，仍然是金聲公子的儀態閒雅，似乎根本沒有震飛過九環刀，也壓根不是他提出的什麼奇怪要求。

“諸位，山水有相逢。內子需靜養，我等先行告辭。”

青歸玉硬著頭皮頂著這許多目光，一步步走下吱呀作響的樓梯，想起那客棧老闆娘，目光掃過，看見那眼裡滿是驚懼。

“沈鐫聲。”

她不安地回頭看向他，憷憷地說。

她被北疆強行帶走，隨身並未帶有太多銀兩。沒有錢，那當真是不行的。

被這樣唿喚，金聲公子輕輕笑了一笑，點點頭。指尖微彈，一錠金子落在嚇得魂不附體的老闆娘面前的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阿孃受驚了，房錢和藥錢。”

走出客棧，血腥氣瞬間就淡了不少，夾雜著塵土和午後和煦的陽光，讓混亂的頭腦為之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