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許多人乾站在這，還讓不讓人看看了？”

人群被一股強橫的力道分開，一個截髮齊耳，身穿緊身勁裝、手戴精鐵護腕，身形高挑健美的婦人，走了進來。

她目光銳利，先是掃過那荒唐的盤口，隨即落在沈鐫聲身上，最後，又直直盯向青歸玉的臉。

“我當是誰在這兒擺下這麼大的陣仗，原來是沈天機。帶著你的小情妹妹，在這兒開夫妻店麼？”

正是漕幫鱗堂長老，“鐵鱗骨”霍二孃。她冷冷地道，

“沈天機，你這筆買賣做得可真不小。我且問你，渝州水上，你押了我漕幫多少條弟兄性命？”

第73章 你沒反駁再也沒有比我更俊俏聽話的了……

此話說得又重又狠，賭坊裡頓時鴉雀無聲，連那精瘦的莊家都嚇得縮了縮脖子。

青歸玉心裡一緊，趕緊將沈鐫聲往後一拉。可那人就像在她身邊生了根，玄色的衣袍在身後，形成一個寒冷的屏障。

這隻冰涼的手仍舊覆著她的手，慢慢地握了一下。

“嗯。”他垂著頭，纏繞著金絲的指尖將她手背摩挲，反倒像是安撫她起來，“不用怕，青姑娘，不用害怕。”

青歸玉瞪著眼睛轉向他，卻聽見那霍二孃一擺手，先自說道。

“沈天機，請。”

哪裡有人敢攔這幾位煞神。

賭坊後頭的雅間，遠沒有湯泉山莊那般精緻，只一張八仙桌，幾條長凳。

門一關上，隔絕了外頭的喧囂，氣氛反而更加奇怪。

沈鐫聲與她拉過一條凳子，讓她坐下。霍二孃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打量她一遍，又瞥了一眼她身旁從容站立的沈鐫聲，笑道，

“江湖上傳聞，小妹子對金聲公子下了情蠱，如今看來，倒不像是妹子制住了他，反像是他把妹子給纏住了。”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

將她說得鬆了口氣，沒想到世間居然還能有此知情之人，瞬時看這婦人親切了許多。

只是還是有些事情很不對勁。

她停一停頓，深吸口氣，還是決定開門見山。

“霍二孃，”她一指沈鐫聲，疑道，

“他勾連北疆，私運硝石，害死你漕幫弟兄，樁樁件件，都足以讓他死上十回。你為何見了他，不曾將他當場一刀砍了？”

這婦人行事作風，果然如江湖傳聞般，爽利得像出鞘的刀。

她也不回答，自顧自地拉開一張長凳坐下，那雙戴著精鐵護腕的手往桌上一拍，

“小妹子，咱漕幫雖是走船的水莽漢子，卻也不是傻的。”霍二孃向她說，目光卻如鷹隼般轉過去盯著沈鐫聲，

“當初渝州河漂子一案，我帶人撈了三天三夜，死的，全是雷老鬼手下蛟堂的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她冷哼一聲，“我便知道，這事兒有鬼。咱們漕幫運貨，向來是各堂口人手混編，哪有這般巧，死的全是他蛟堂的人？”

“如此再查下去，便知道他雷老鬼暗地裡跟北邊的人勾勾搭搭，拿咱漕幫的船，運那些能把天都炸出個窟窿的要命玩意兒！”

“你天機閣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霍二孃朝沈鐫聲一揮手，“但你替漕幫清了門戶，揪出這內鬼，這筆帳，我霍屏記下了。日後若有差遣，說一聲便可。”

她這話說得坦蕩，倒給青歸玉搞得有點疑惑。

“因此說，”她皺起眉，繞過霍二孃那套江湖匪氣，“你確實有旁的打算？”

“嗯。”沈鐫聲應了一聲，將手拈向下頜，視線卻落在她緊抓著自己衣袖的手指上，仍然是那溫溫柔柔的語氣，

“是的，青姑娘。”

“為什麼？”青歸玉將他一拽，逼他看向自己，“你什麼時候這麼心懷天下了？沈天機？你算計我師兄，攪亂江湖，又把我誆來此地，難道就為了做這麼一件事？”

“青姑娘，”被她扯過來，沈鐫聲臉上忽然變得紅了些，眼光閃爍，居然好似是為難的。

那眉毛蹙起，像是在打磨言語。

可最終只是嘆一口氣，連帶著眼尾針痕都像是染上了愁色。

“我不過是......不願青姑娘被殃及。”

青歸玉簡直想拿桌上的茶壺破開他這顆漂亮腦袋。

好傢伙。真個是好傢伙。

就因怕她受牽連，因此就攪得天下大亂，再把她拖進這暴雨的中心？

這是哪門子道理？

可還沒等她作出兇狠樣子瞪過他去。

“咱們不懂你這些彎彎繞繞，”霍二孃在一旁冷笑，打斷了這詭異的氛圍，“沈天機，咱不如你聰明。那你倒是說說，剩下的那些硝石，如今在何處？”

這才是要緊所在。

青歸玉眼光將他一掃，也問道，“正是。沈鐫聲，東西在哪裡？”

沈鐫聲這才抬起眼，目光從她臉上，移向霍二孃，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模樣，“霍堂主放心，東西自然安穩。”

他不曾明說，但那語氣，卻分明昭示著，這批能攪動天下風雲的硝石，其下落唯有他一人知曉。

進可亂天下，退可保自身。這恐怕是金聲公子，握在手中的最重的一張籌劃。

見他這副模樣，霍二孃眼神閃了閃，終究沒有再逼問下去。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行了，我只要一個結果。我漕幫的家務事，我自己會清理。至於你們......”

霍二孃的臉色沉了下來，她看著沈鐫聲，又看看面色詭異的青歸玉。

“罷了，”她戴著鐵護腕的手指朝她點點，“小妹子，我瞧你挺順眼。沈天機這人，心思太深，你跟著他，自己多長個心眼。若他哪日欺負了你，只管來尋我，我與你出氣。”

“不過，”她忽然轉過話頭，那雙銳利的眼睛將她二人又打量一打量，

“看這樣子，倒是你，妹子，江湖上傳得神乎其神，說你給他下了情蠱。你可先與老姐姐說說，這蠱，到底是怎麼個下法？”

她靠過身子，壓低了聲音，那語氣裡混雜點戲嚯。

“若真有這等好東西，老姐姐我也想與你討來一副，尋個像他這般俊俏聽話的男人，也下他一個，拴在身邊，日日陪著，可不是快活？”

霍二孃這話說得直白又生勐，彷彿在談論集市上哪家的燒餅更香，而不是什麼能操控人心的江湖奇術。

青歸玉一張臉瞬間就燒了起來，嘴巴張了張，半天也沒能擠出一個字來。她總不能當著這漕幫堂主的面，說“那都是他裝的，這人腦子有病”罷？

此話說出去，恐怕比情蠱的傳聞還要離譜。

只得一邊在心裡把沈鐫聲罵上十七八遍，一邊看著桌上的骰盅，琢磨用哪個把自己扣起來更好些。

這情蠱的謠言，真是比她藥囊裡的蠓蟲子還難纏。

“霍二孃說笑了，”她乾巴巴地說，試圖將話題引回正軌，“這世上哪有什麼情蠱，不過是......”

這話未說完，身側那人便輕輕地、自然而然地接了過去。

“不過是情之所鍾，至於一處。”

金聲公子將雙手背在身後，俯下身來，那玄衣的陰影將她籠蓋，金絲泛著森寒的冷光，從身上一時傾瀉而下，

“何況，”他冷淡地續道，

“天底下也沒有比沈鐫聲，更俊俏聽話的男人了。”

霍二孃一愣。隨即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毫不掩飾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妹子！”她一拍大腿，震得桌上茶碗都跳了跳，

“我當沈天機是個什麼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原來也是個會說情話的！妹子，你這蠱下得值！”

她這樣朗聲大笑，拍了拍青歸玉的肩，那力道不輕，震得她一個趔趄，正好撞進身後那片玄色的冰冷懷抱裡。

沈鐫聲順勢便掩住了她，手臂環過她的腰側，姿態親密而自然。隨即朝著霍二孃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霍二孃見他這樣順手，又是楞一愣神，最終搖了搖頭。

“當我沒問。”她一揮手，自顧自地，大笑著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用一種混合著同情與欽佩的複雜眼神看了青歸玉一眼，“小妹子，你......好自保重。”

門扇在身後合攏，將那些尷尬的氣色，一時推了出去。

獨留下她自個兒，被這金聲公子，以一種全然保護的姿態，半圈半抱地掩在懷裡。

周遭的喧囂似乎都遠去了，只剩下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苦香，混著賭坊裡汙濁的空氣，好似一張無形的網。

青歸玉只覺得頭更疼了，她掙扎了一下，低聲道，“放開。”

“嗯。”沈鐫聲應了一聲，卻未立刻鬆手，反而將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溫和，帶著一絲輕柔的嘆息，

“青姑娘，我們回去罷。這裡......太吵了。”

“沈鐫聲，”她咬著牙，壓低了聲音，“可真有你的。”

“青姑娘，”沈鐫聲那雙蒙著冰翳的眼睛裡，漾開一點波盪的漣漪，他低下頭，怔怔地看著她，“還在生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