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非月(上)
睜開雙眼,進入東貿市過後,我總算明白克叔為什麼會對那道裂縫感到害怕。
因為這裡的白線多到令人髮指。
世界被一道道從天而降的白線分割、撕裂、貫穿,整個東貿市已然淪為一座破碎之城,甚至那些白線還在末端不斷地分叉和延申,繼續恬不知恥地侵蝕著殘存的城市。
而那天際,在這些白線的源頭、所有的白線在夜空中匯聚而成的一點,也正是那輪滿月,不,那根本不是月亮,反倒是它在這無數白線的牽引下顯得搖搖欲墜,我不可能會接受那就是這個世界原本的月亮。
克萊爾、還有其他所有人,估計是看不見這些白線的,他們只能看見那個虛假的月亮,但這不妨礙那遍佈世界的白線在他們內心製造恐懼。
那就和直面殭屍是一樣的,當人們有意無意地面向或是接觸白線,一切‘異樣’的感情就會在心中被激發
遇見菲月後的這一個月,我不斷研究和訓練著自己的眼睛,已經能多多少少操縱這些白線的發生和消失,同時也能應對它們化作言語時帶來的情感衝擊,只要自己的情緒不被白線玩弄,就不會有被燒到的感覺。
包括這眼睛能看見‘異常’的能力,也是慢慢用小鎮殘存的屍塊摸索出來的,‘異常’很是吸引那些白線,不過也有可能,那些白線就代表了‘異常’本身。
總之,我的狀態還算好,但是克萊爾和其他人就不見得了,白線的負面影響是實打實的作用在他們身上,就和被殭屍圍著時是一樣的。
驚恐、噁心、怪異、絕望……總之,只要是個活人,除了迫切的生存問題,還不得不面對大災變施加的各種壓力,也就是說,那些殭屍其實也是在用這些白線傳遞著大災變的情緒。
不管怎麼樣,既然我已經開始動用這雙眼睛,那就勢必要找到菲悅,至於這些飄蕩的白線還有那天邊的月亮,就暫時丟到一邊去吧。
我們從一排排房子間的縫隙鑽出,來到街角,靠著牆,克萊爾低聲說到:“前面有影子在動,你能看到那裡嗎?”我順著他的指示,看到了轉角的十字路口正在發生什麼:
“它們在吃人……吃到一半那些屍體活了回來,然後就打起來了……總之別靠近就是了。”
“我還以為是活人在鬥毆呢……可是這樣就不好辦了啊,那個十字路口著了火,還有一大堆車的殘骸,加上殭屍,已經完全堵住了。”
“沒有其他路了嗎?”
“我也不熟悉這裡的路啊,如果要繞道,我們只能退回去再找了。”
“嗯……那我們走下水道吧。”
“……可以。”
我們曾經在東貿市的避難所裡找到了其地下網道的詳細地圖,現在正能派上用場,用下水道穿過人口密集的街區,直達菲悅家附近。
克萊爾找到了不遠處的一口井蓋,我們隨即撬開它,爬下梯子,來到東貿市的地下。
下水道總免不了一些惡臭,但也沒什麼不能接受的,臭氣還能蓋住我們的蹤跡,不必擔心被跟蹤。另一方面,地下的殭屍總歸要比地上少,值得借道。
來到黑漆漆的地下,我還好說,克萊爾就不得不打著手電筒看地圖和找路了,好在這裡的白線相比於地上確實少了很多,因此他反倒顯得輕鬆了些。
噠噠噠……
時不時踩踏水塘,我們在下水道馬不停蹄地趕路,不得不說菲悅做得這身衣服確實很不錯,深色的外表保證我們在黑夜裡不會暴露身形,踩到水窪也不用擔心貼身衣物被打溼,能一直保持行動速度。只可惜現在只有我們倆穿著,她要是想從下水道逃跑的話,可免不了吃一番苦頭。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擔心起來,因為我們其實沒辦法知道菲悅的行蹤。
她要是呆在家裡還好,可是街道上大火連綿、慘叫不絕,任誰都不會呆在房子裡等死,既然如此,逃跑就是必然的。
而且她可能並不知道有人會去救她……她或許,已經忘了我們也說不定……
就算她記得,也必定會先跑到安全的地方,可是事發突然,我們又不可能對這種事情做出預案,她會逃到哪裡我們現在根本沒有把握。
所以,我們更有可能完全找不到她,但是無論如何,也只能先趕去她家看一看了。如果我們不好找她,那有沒有人比我們更熟悉現在的她?我腦袋裡一直在提前想著下一步該怎麼辦。
跑了十幾分鍾,我們來到一處略顯寬敞的地方,這裡就像是下水道的十字路口,路口中間的圓形小島上是一副梯子,顯然通向出口。
“就是這裡,離她家很近了。”克萊爾指了指,藉著井口傳來的月光,他關上了夾在肩上的手電筒,我們隨即準備跨過水渠,來到小島。
我前腳剛落到水裡,一股寒意順著腳底襲來,我立刻低頭看穿黑水,閉氣叫道:“小心腳下!”
叫聲提前驚動了藏在水裡的殭屍,也暴露了它偷襲的企圖,它自水中竄出,朝前面的克萊爾撲去。但是大叔沒有驚慌,他踏前一步,側身勐靠,那殭屍的臉面便直擊他的肩膀,反被撞飛,落回汙水之中。
沒等那死魚一樣的殭屍重新撲騰,克萊爾拔出背上的巨劍,劍尖在渾水裡劃出一弧,分離了它的頭顱和身子。
噗通!
又是一隻殭屍,這次它從天而降,砸在梯子一旁,抬頭望去,還有幾隻殭屍趴在井口,不停扭動軀體朝裡擠來。
我們往後退去,重新回到了小島對岸,同時又有幾隻殭屍落到地下,看來我們頭頂上此刻好不熱鬧,恐怕是有人順著下水道逃離時,被殭屍尾隨,堵住了井口吧。
克萊爾擺好架勢,問到:“怎麼辦?是打是走?”
“只能找其他出路了,上面還有不少,不可能和它們在這耗著。”這個地形實在太差了,總不能一邊爬梯子一邊和殭屍打吧,它們直接掉下來都能把人砸個半死。
我們於是收起劍,朝其他路口而去,繼續尋找出口,希望結果不會像這裡一樣,不然我們反倒會被困在下面,那就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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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悅大汗淋漓,喘著粗氣,她好不容易找到一處歇腳點,那也就是她家附近的一個小公園。這裡地處偏僻,平常就沒什麼人光顧,此刻反倒顯得安全一些。
不過她並不能真正感到安心,這裡、這整個城市早就沒有什麼安全可言了,她還能活命,單單是因為提前幾分鐘發覺了街道上的異常而已,晚一步跑出房子,她大概就和其他鄰居一樣被堵在公寓樓裡了。
菲悅靠著一棵小樹,仰頭唿吸,終算把氣喘順,罵道:“該死……怎麼會有那麼多……”她也很快明白,自己雖然還沒受傷,但若是經常被發現,那遭殭屍抓到是遲早的事情,畢竟,活人怎可能和死人比拼體力?
另外,自己又為什麼流著淚?
她想不明白,卻越是想不明白,越是怒火中燒。
但她必須剋制這股沒來由的怒火,即使這憤怒是合理的,是必要的,是不能忘記的東西,她也必須暫時忽視它們。
因為她必須先活下去。
看見殭屍,絕不能和它們糾纏,那些死白痴就是來激怒自己的,如果要弄清楚自己為什麼流淚、為什麼憤怒,就必須遠離它們,必須活下去才會有得到答案的那一天。
可是如果它們找到這裡,又該往哪裡跑?
她家本來就地處城市邊緣,這個藏身的公園更是如此,直接說公園就是城市外面也不為過。
但她並不是沒嘗試往城市外面、或者說更確切地,往那個黑罩子外面跑,卻出不去,回過神時,雙腿卻又在往反方向跑著,差點把自己喂到殭屍嘴裡去了。
還好,她知道殭屍喜好噪音和人味,而且刺激越大越容易變得狂暴,因此她早早地用香水灑滿了全身,所以逃離殭屍的視線範圍之後,就沒有遭受追擊了。
她也不知道這些對殭屍的瞭解從何而來,明明自己是第一天遇見殭屍,卻好像已經和它們打過好幾次交道,同一個噩夢難道還會反覆出現嗎?
不管怎樣,這同樣沒來由的知識正在幫助她從殭屍手裡逃脫,那就足夠了。
然而,比起殭屍,現在更嚴重的問題或許是視線盡頭的那片熊熊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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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彎月難民中心此時燈火通明。
“傑瑞,我和你們相處的時間不算長,但我知道你的作為,你的為人大家也一直看在眼裡,如果你擔心因為自己不去救人,我們就看不起你,或是說嫌救人麻煩,要你別去摻和,那就大錯特錯了。無論你選擇什麼,我們都會支援你。”
一位老者勸導著面前的晚輩,然而他深知,自己除了年齡,什麼都比不上他的勸說物件,只是出於信任,他才站出來說了這些。
“是啊老大, 這一路上,來到這裡的十有八九不都是你救下來的嗎?怎麼現在反倒扭捏了起來。”
“閉嘴。我希望你們明白,我們不可能去救所有人,既然如此,救他還是救你?救小孩還是救老人?難道現在我們的情況才轉好沒多久,你們就忘了我們來時遭受的苦難了嗎?還是說你們已經自大到可以去裁決誰生誰死了嗎?”
是的,在這末世,只有強者才有資格談論救人,像是弱者能好好抱團取暖就不錯了。
這雖是事實,但卻並非真相。
關於人類世界唯一的真相是:沒有人一開始就是強者。
如果說羅傑瑞代表的這個小小的人類世界還要延續下去,那麼他的著眼點就必須比所有人更長遠。
所以,他在要求的,並不是讓面前的弱者明白自己沒有理由去要求強者,而是要讓這些打心底裡覺得自己是弱者的群眾變得更強,讓他們知道,所謂強弱不過是一種個人主義的表象而已,真相永遠是更團結的一方擁有更多的力量,僅此而已。
“如果我們選擇去救人,那麼所有人都得參與其中,而不是假惺惺地弄個投票,最後少數服從多數。以往我們勢單力孤,風雨交加,沒得選擇,如今我們在末世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可以為他人提供幫助了,所以我再問你們一次,救,還是不救!”
一唿百應,所有人都明白,若要投入,那便全力以赴,沒有人會置身事外,這樣才能凝聚起來,為共同的目的出發。
不多時,整個難民中心完成動員,組織起了一場針對東貿市的救援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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