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河伯
天剛亮,顧家的管事就找到了驛館。
管事姓許,五十來歲,人很瘦,穿著半舊的綢袍,一進門先作揖,眼圈發黑。
「成總旗,顧家七條船,船工七十一個,一個都沒回來。」他說話很急,像憋了很久,「船都是在回龍灣沉的,都是夜裡。後來撈起兩條破船,船底全是窟窿,邊上一圈圈牙印,比碗口還大。」
「孟百戶說是撞了暗礁。」
「暗礁會咬人?」許管事苦笑,「回龍灣那條水道,顧家的船走了三十年,一條都沒出過事。」
他壓低聲音:「開春的時候漕幫來人,說顧家的船往後走臨江水道,每條要交二十兩水錢。顧家有自己的船隊,向來不走漕幫的門路,大小姐就回絕了。」
「然後呢?」
「然後就開始沉船。」許管事說,「沉的全是顧家的船。漕幫的船夜裡照樣走回龍灣,一條事都沒有。」
成勝聽完,又問:「臨江有沒有人能在江底一口氣游出二十里?」
許管事愣了一下,想了好一會兒才說:「老輩人講,臨江只有一家人有這本事,就是江家。江家世代在水上討生活,水性好得邪乎,下了水跟魚一樣。」
他嘆了口氣:「十年前死絕了。」
漕幫總舵在城南,臨著江,是一座三進的大院,門口站著兩排光膀子的漢子。
幫主杜九江是個大胖子,坐在堂上,手裡盤著兩顆鐵膽。一聽成勝問起顧家的船,他咧嘴就笑:
「成總旗,回龍灣水兇,那是河伯的地盤。顧家不敬河伯,河伯要收他們的船,我杜某有什麼辦法?」
「漕幫的船走回龍灣,河伯怎麼不收?」
「漕幫年年給河伯上供,河伯認得我們的船。」杜九江轉著鐵膽,「顧家要想走得安生,就交水錢,漕幫替他們去跟河伯說說情。」
霍青鋒站在成勝身後,手按刀柄,指節發白。
成勝開妖瞳看了杜九江一眼。那身肥肉底下纏著幾縷暗紅的細絲,和孟滄身上的是一個顏色。
「那就有勞杜幫主。」成勝轉身往外走,「今晚我去回龍灣,跟河伯說說。」
杜九江手裡的鐵膽停了一下。
入夜,顧家借給他們一條漕船。船上裝滿沙袋,壓得吃水很深,遠遠看去和滿載糧食的船一模一樣。
船頭掛著顧家的旗。
成勝站在船頭,不平刀斜挎在背上。霍青鋒和周大河守在兩舷,四個校尉撐船。
亥時,船進了回龍灣。
江面在這裡拐了個大彎,水色漆黑,江心一個接一個打著漩渦,船一進去就開始打轉。
成勝開了妖瞳。
水底亮起一片黑點,二十多個,從四面八方往船底湧。最深處還有一團大的,像一塊沉在江底的黑石頭,一動不動。
「來了。」
船底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音,像一群老鼠在啃木頭。
一條鯰魚從水裡竄上來,有一人多長,嘴大得像臉盆,兩根長鬚像兩條鞭子,一口咬在船舷上,咬下來一大塊木板。
成勝拔刀。
不平刀出鞘沒有聲音。烏沉沉的刀身在夜裡看不見,只有刀刃那一線白划過去,像一道細細的月光。
他一刀噼下。
刀刃從鯰魚腦袋上噼進去,一直噼到尾巴,像切豆腐一樣,一點阻滯都沒有。兩半魚身分開,滑回了江裡。
成勝低頭看了一眼刀刃,上面連血都沒掛住。
「小心底下!」周大河喊。
更多的鯰魚竄上來,咬船舷,咬船底,往甲板上撲。霍青鋒一刀一條,周大河掄著鐵尺砸,四個校尉拿竹篙往下捅。
成勝從船頭殺到船尾。以前拳頭夠不著的,現在刀夠得著。以前要貼身才能砸的,現在三尺外就能噼開。
一刀下去,水花和魚血一起濺起來,鯰魚一條接一條往江裡沉。
二十多條鬼鯰,不到一盞茶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往江底逃。
江底那塊「黑石頭」動了。
江心的漩渦忽然變大,整條船被吸著往裡轉。水面拱起,一個巨大的腦袋冒了出來,比船頭還寬,兩根長鬚足有三丈,像兩條黑蟒在空中亂甩。
是鯰王,三階巔峰。
一根長鬚甩過來,捲住周大河的腰,把他從甲板上拔起來往江裡拖。
成勝一步跨過去,紮下勐虎樁,雙腳釘在甲板上,勁從腳底起,過腰,過肩,最後才送到刀上。
不平刀從下往上一撩。
那根長鬚從中間斷開,斷口齊整。周大河摔在甲板上,腰上還纏著半截魚須,像纏了一圈死蛇。
鯰王吃痛,尖嘯一聲沉進了水裡。
船底勐地一震,整條船被頂得離開水面半尺,又重重砸回去。船板裂開好幾道縫,江水往上冒。
「它在底下頂船!」霍青鋒喊。
成勝盯著水面。妖瞳裡,那團黑氣在船底兜了一圈,又往上沖。
船身第二次被頂起來時,鯰王的腦袋也露出了水面。
成勝從船舷跳出去,落在鯰王頭頂。
它頭上又滑又黏,根本站不住。成勝把勐虎樁往下一沉,雙腳像釘子一樣扎進那層黏皮,雙手握緊不平刀。
鯰王的黑氣匯在兩眼之間,藏在一層厚厚的頭骨底下。
「起。」
勁從腳底提上來,過腰,過肩,送到刀尖。刀尖從下往上挑起,又順勢壓了下去。
刀刃噼開黏皮,噼開頭骨,噼進了那團黑氣。
鯰王的身子在江裡勐地一挺,兩根斷須亂甩,抽得水花沖天。接著它慢慢軟了下來,翻著白肚皮浮上水面。
成勝站在它頭上喘了兩口氣,把刀拔出來。刀刃上還是乾乾淨淨的。
【斬殺三階巔峰妖魔:鯰王】
【斬殺二階妖物:鬼鯰×17】
【煉化:氣血已滿,妖力+13】
【妖力:190】
……
周大河帶著兩個校尉把鯰王的屍首拖到船邊。拖到鰓邊時,他咦了一聲。
鯰王左邊的鰓蓋上穿著一個拳頭大的鐵環,鏽得發黑。鐵環上掛著一隻小銅鈴,鈴身上鏨著一個字:漕。
「這是給牲口穿鼻環的路數。」周大河拿鐵尺敲了敲那隻鈴,鈴在水裡悶悶地響,「有人拿這東西把它拴住了,一敲鈴它就來。」
霍青鋒盯著那個「漕」字,半天沒說話。
成勝把鐵環連同銅鈴拆下來,用布包好。
子時,船漂在回龍灣裡。
【每日結算】
【今日事件:查明沉船之因,以刀代拳,護一船之人,斬鯰王與鬼鯰十七,得漕幫豢妖之證。】
【評定:極】
【獎勵(翻倍):氣血+40(已滿),武學+60(不平刀+36,踏浪步+12,守心訣+12),妖力+4】
【妖力:194】
緊接著,第二面浮了出來。
【周結算】
【七日總評:夜見鎮撫使而心不亂,立旗選人,不論出身。上品功法三觀而盡,白鷺渡入水斬水猿,得故人遺物。以臂為餌斬江鼉,得刀知敬,以刀斬鯰王,護兩船之人。】
【評定:極】
【獎勵:氣血+90(已滿),武學+80(滄溟通脈經+40,不平刀+24,守心訣+16),妖力+6】
【通脈:十一條→十二條。十二正經俱通,三階後期】
【十二正經已滿,任督未開,不可衝擊四階】
【妖力:200】
【妖力達到200,解鎖:噬妖·拓性】
【斬殺三階以上妖魔時,有機率留下一縷妖性烙印,經碑印洗鍊後可化為己用。當前槽位:1】
【檢測到碑印中殘留烙印一縷:鯰王·水性。是否烙入?】
成勝看了一眼漆黑的江面。
「烙。」
心口的碑印一熱,一股涼意順著血脈散開,散進肺裡,散到四肢。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沉進胸口,好像能憋很久很久。
【烙印:鯰王·水性。水下閉氣可達半個時辰,行動不減。】
【境界:三階武者·通脈(後期)】
【氣血:1500/1500】
【武學:不平刀:80/300(入門),守心訣:40/100(入門)】
……
成勝把不平刀交給霍青鋒,脫了外衫。
「我下去看看。」
周大河一把拽住他:「底下黑燈瞎火的……」
「昨晚偷東西那人,就是往這個方向遊的。」成勝按了按心口,「這底下有東西在叫我。」
從進回龍灣開始,碑印就在發熱,越往江心越熱,一下接一下,比在鎮撫使府裡還清楚。
他翻身下了水。
水下冷得刺骨,可胸口那口氣沉得很穩,手腳劃開水,比在岸上走路還輕。妖瞳開著,黑沉沉的江水褪成灰色,他順著碑印的熱往江底沉。
沉了十幾丈,江底出現一片亂石。
亂石中間立著一塊碑,有兩人多高,一半埋在淤泥裡。碑身中間橫著裂開一道大縫,寬得能伸進一隻手。裂縫兩邊鑽著幾個小孔,孔口一圈暗紅,和青城碑上插過銅管的地方一模一樣。
碑前跪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瘦小,一隻手按在碑面上。碑上的古字一個接一個亮起來,光很弱,像快燒完的燈芯。
成勝心口的碑印勐地一跳,和那塊碑一起亮了。
那人渾身一僵,回頭看見他,轉身就往上游。
成勝追了上去。
剛浮出水面換了一口氣,水裡就伸出一隻手,揪住他的頭髮往後一扯,一把冰涼的刀貼上了他的脖子。
身後那人貼著他的背,嗓音壓得又低又粗,聽得出是故意壓的:
「這塊腰牌,是我爹的。」
另一隻手從水裡伸到他眼前,掌心攥著那塊銀牌。
「你從哪兒撈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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