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空手套年貨,後海大爺全被忽悠瘸了!
水底下的白建軍收到訊號,眼眶裡的綠火閃了閃。
他有些遺憾地鬆開骨爪,那兩條正翻白眼的大青魚和草魚擺了擺尾巴,慌里慌張地鑽回淤泥深處沒了影。
白建軍縮回腦袋,順著河床底部的軟泥退回岸邊的凍土層裡。
冰面上,陸北還在那兒抓耳撓腮地翻看小本子。
「怎麼就變了呢?我這兒剛記下公式,正準備大幹一場呢!」
「剛才這一下,已經把水底積攢了一個冬天的溶氧量釋放乾淨了。」
「現在水下氣壓和地面持平,你就算把什剎海鑿穿,也不會有第二條魚往外蹦。」
「懂了!科學講究的是適可而止,不能竭澤而漁!我爸常說打仗要懂見好就收,原來捕魚也是一個道理!」
沈思晴連白眼都懶得翻了。
旁邊的狗皮帽子大爺這時候才徹底回過神來。
他蹲下身,撿起掉在冰面上的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湊到苗苗跟前。
苗苗正蹲在地上,兩隻小手死死按著那條還在撲騰的大鯉魚。
「小丫頭,你這魚……賣不賣?」
狗皮帽子大爺伸出兩根手指頭。
「大爺給你兩塊錢,外加一斤全國糧票,你看成不?」
在這個年代,五斤多重的野生大紅鯉魚,拿著錢去菜站都搶不到。
家裡要是能擺上這麼一條大魚,整個衚衕都得羨慕死。
周圍那幾個大爺一聽這話,全都圍了上來。
「老劉頭,你這就太不地道了!這魚是我們眼睜睜看著蹦出來的,見者有份!」
一個大爺擠開老劉頭,滿臉堆笑地看向小寶。
「小同志,別聽他的!我出三塊錢!我家裡老伴剛生了病,急需燉條大鯉魚補補身子,你把魚讓給大爺行不行?」
「我出三塊五!我沒有糧票,我拿一斤肉票換!」
幾個老大爺為了一條魚,直接在冰面上爭得面紅耳赤,就差擼起袖子幹一架了。
苗苗一看這群老頭全盯著自己的魚,護食的本能瞬間爆發。
她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唿嚕聲,一把將大鯉魚抱起來,轉過身用後背對著幾個大爺,急得大喊。
「不賣!這是我的烤魚!誰都不給!」
小寶上前一步,擋在苗苗跟前,仰起頭看向幾個大爺。
「各位爺爺,這魚是我們自己吃的,多少錢都不賣。」
老劉頭急得直搓手。
「小娃娃,你們幾個才多大點,吃得了這麼大一條魚嗎?拿回家你們大人還得費油煎,多不划算!」
陸北這時候走過來,雙手叉腰,把胸脯挺得老高。
「大爺,我們家不缺油!這條魚是我們的戰利品,我們要拿回家裡烤著吃!」
幾個大爺一聽不賣,臉上全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老劉頭嘆了口氣,眼珠子轉了轉。
他彎下腰,臉上擠出一副和藹的笑容,湊到小寶跟前。
「小同志,魚不賣就不賣吧。你看大爺幾個在這兒吹了一上午冷風,連個魚毛都沒摸著,怪可憐的。」
「你能不能把剛才那個什麼……聲波敲冰的法子,教教大爺?」
小寶挑了挑眉,沒吭聲。
老劉頭一看有門,趕緊從軍大衣口袋裡往外掏東西。
他摸出半包大前門香菸,想了想覺得不對,對面的娃娃太小,哪能抽菸。
他把煙塞回去,在另一個兜裡翻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方包。
開啟油紙,裡面是四五個大白兔奶糖,還有一把烤得焦黃的南瓜子。
「這是大爺給家裡小孫子留的年貨,全給你了!你就跟大爺說說,這鐵釺子到底該怎麼敲?」
其他幾個大爺見狀,也紛紛往自己兜裡摸。
「我這兒有兩塊薩其馬!」
「我有半斤花生米,剛炒出來的,可香了!」
轉眼間,幾個老大爺手裡捧著各種零嘴,像供祖宗一樣全遞到了小寶面前。
苗苗抱著大鯉魚,聞到奶糖和薩其馬的香味,鼻子使勁聳動了兩下,悄悄用腳尖踢了踢小寶的後腳跟。
小寶看了一眼那些零食。
要是不把這群大爺忽悠過去,他們今天怕是走不出這片冰場了。
小寶伸手接過奶糖和薩其馬,轉手塞進沈思晴的挎包裡。
「行吧,看在各位爺爺這麼誠心的份上,我就把這套方法傳給你們。」
幾個大爺立刻豎起耳朵,屏住唿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小寶指了指老劉頭面前那個已經結了一層薄冰的窟窿。
「首先,位置要選在背風向陽的蘆葦根下。水底的腐殖質多,溫度比別處高零點五度,大魚全在底下扎堆。」
老劉頭連連點頭:「對對對,這老話叫冬釣草窩,沒想到這裡頭還有溫度的說法!」
「其次,就是敲擊的手法。」
小寶蹲下身,撿起地上一塊碎冰,在冰面上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噠、噠、噠。」
「兩輕一重,停頓三秒,然後再來一次。輕的那兩下是模擬小蟲子落水,重的那一下是模擬水草折斷。」
「你們用魚竿的握把,順著冰窟窿邊緣敲,連續敲滿三百下,不能快也不能慢,中間絕對不能斷。」
小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渣子,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編。
「等敲夠三百下,水底的大魚就會被聲波徹底喚醒,順著震動游上來。到時候你們再下鉤,一釣一個準。」
老劉頭聽得如痴如醉,手裡的旱菸袋跟著小寶的節奏在空中比劃。
「兩輕一重,停三秒,敲三百下……妙啊!這簡直是神仙手段!」
旁邊的大爺已經迫不及待地蹲回了自己的冰窟窿前,倒轉魚竿,用木頭握把在冰面上敲了起來。
「噠、噠、噠……」
「一、二、三……再來,噠、噠、噠……」
其他幾個大爺也生怕落後,紛紛跑回自己的位置,蹲在冰面上埋頭苦敲。
一時間,後海這片蘆葦盪附近,響起了一片極具節奏感的敲冰聲。
五六個老大爺撅著屁股,一邊敲一邊嘴裡唸唸有詞地數數,場面詭異得讓人沒眼看。
沈思晴拉了拉小寶的袖子,壓低聲音開口。
「敲三百下得十多分鐘,咱們趕緊走,一會兒沒魚上來,他們該反應過來了。」
「走。」
小寶果斷轉身,拉著還想看熱鬧的陸北,四個孩子腳下發力,一熘煙滑出了蘆葦盪。
等他們滑上岸,把冰刀解下來準備往衚衕裡走的時候,遠處冰面上還隱約傳來大爺們整齊劃一的「噠噠」聲。
陸北拎著冰刀,滿臉崇拜地跟在小寶屁股後面。
「小寶,你簡直就是咱們軍區大院的愛迪生!不對,你比愛迪生還牛,他只會發明電燈泡,你連魚腦子裡想什麼都能算出來!」
苗苗雙手抱著那條五斤重的大鯉魚,走得很穩。
大鯉魚離了水,在寒風裡凍得硬邦邦的,已經不怎麼撲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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