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大動乾戈
傍晚時分,葉鞘立在司天月的榻邊,低聲回稟今日外朝送來的要緊摺子。
司天月聽得有些頭疼,手指低著太陽穴,閉著眼擰眉。
說來說去,還是懷王聯合那些宗室施壓,上奏摺要她不得打壓宗室,需得一概而論。
葉鞘誦讀奏摺,是懷王送來的。
「懷王殿下說,懇請長公主殿下三思,倘若權利全都放交給外官,那麼一旦發生衝突,宗室將再無不能護衛君主,沒有能力與那些外臣抗衡,並且……」
聽到後面,司天月睜開眼:「不必唸了!」
葉鞘抬眸看她:「殿下,切莫動氣。」
司天月語氣冰冷:「這個懷王,藉機聯合宗室打壓本宮,真當現在還是父皇在時那會,能任由他們爭權奪利了?他想要權利,好,本宮正有此意。」
葉鞘不解:「殿下想如何?」
「本宮要抬舉旁系,打壓嫡系,葉鞘,你現在就去找張秉白,另擬名單,都城內所有宗室大族中的嫡子,但凡在朝為官身居要職的人,查他三年內來的政績,若沒有出色表現的,立刻遣調去偏院城郡歷練。」
「此外,選擇出色的旁支子弟,進入朝堂各司替補,與舊臣參署政務,分領其事。」
葉鞘一驚:「殿下,這樣做是否太過大動干戈,必定在朝堂上引起軒然大波。」
「本宮這是不得已為之,也到了不得不抉擇的時候了,與其讓懷王這群人倚老賣老,把刀子架在本宮脖子上,還不如本宮先發制人!」
司天月動了幾分怒,又說:「至於那些原本就在外歷練的宗室子弟,別讓他們覺得在外頭混日子就能高枕無憂了!著令女官署今天開始徹查,一旦找到在當地無所作為還終日生活奢靡的宗室,立刻給本宮降爵!沒得商量。」
葉鞘聞言,知道司天月是打算動用硬手段了。
「是,臣這就去找張相。」
剛說完,那邊垂簾微動,韋清沅端著碗冰糖雪梨羹進來。
「母親,廚房燉了點雪梨,給您潤潤嗓子。」
她瞧見司天月臉色似乎不大好,心知多半是為了朝堂的事,但好在,司天月對著韋清沅仍舊是和顏悅色的。
「你有心了,放在那吧,對了,葉鞘,這些天你來處理女官署的公務時,將清沅帶上,她也該接觸這些了。」
韋清沅心下一喜,只有葉鞘不動聲色地皺了下眉頭。
長公主這麼快就要讓韋清沅接觸中心權利了。
女官署是許靖央和司天月一手建立起來的,歷經了多少磨難坎坷,被多少人反對才有了今日的規模,而今韋清沅直接加入進來,多半不出兩年就能做女官署的領頭人。
葉鞘對此並不贊成,容易引起底下人心裡不平衡,但如今司天月重視韋清沅,她便沒有當眾反駁。
那邊韋清沅藉著這個機會,說:「我還有件事想回稟母親,還請母親先恕女兒擅作主張之罪。」
司天月喝著冰糖雪梨羹,聞言淡淡溫笑:「什麼事,說吧。」
韋清沅垂著眼,一副恭謹又為難的模樣。
「方才女兒想著母親近日咳喘未愈,便想去佛堂替母親上炷香,誰知走近了才瞧見,殿裡那尊白玉觀音像的蓮臺底座,竟被人劃了一道裂痕。」
「我問了守殿的尼姑,她們都說沒留意,想來是藏得偏,平日打掃沒顧上。」
她的語氣變得嚴肅:「這段時間,只有司二小姐在佛堂裡罰抄思過,我想著,母親這幾日病情反覆,總不見大好,莫不是有人心存怨懟,褻瀆了神佛,衝撞了母親的福氣?」
「所以剛剛,我一時心急,便先讓護衛把人攔下了,沒來得及回稟母親,還請母親降罪。」
司天月聞言,微微皺眉。
「她膽子倒是不小,宮罰她去佛堂抄經思過,是給她改過的機會,她竟敢損毀佛像?那些尼姑成日裡打掃,又負責看著她,竟然全沒發現!」
「母親息怒,」韋清沅柔聲解釋,「不是尼姑們不盡心,是那道痕生在蓮臺左側的陰影裡,位置偏得很,誰會蹲下去看底座側面,我也是俯身插香,目光恰好掃到,才瞧出了不對。」
旁邊的葉鞘道:「殿下,臣今日上午曾去佛堂宣旨,見過司二小姐一面,當時殿內佛像都瞧著完好,並未見有損毀之處。」
「司二小姐雖心性驕縱,但若說刻意損毀佛像,臣以為,她未必有這個膽子。」
韋清沅聞言,側眸看著葉鞘,眼神莫測。
「葉女官這話說的不對,你日理萬機,去佛堂不過是宣一道旨意,前後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哪裡會留神佛像底座的細處,便是那些日日在殿中打掃的尼姑都沒瞧見,怎麼,你去了一趟,瞧不見不是很正常嗎?」
葉鞘柳眉狠狠一皺。
韋清沅話裡的意思很明顯,不讓她給司書淺做保。
正要再開口分辯,外間忽然傳來女官的通傳聲。
一名小宮女掀簾進來,屈膝回稟:「殿下,奴婢按郡主的吩咐去佛堂查驗過了,白玉觀音蓮臺左側底座,確實有一道半寸長的劃痕,藏在背光處,不蹲下身細看確實瞧不出來。」
「而那些尼姑也說,司二小姐唸經並不誠心,偶爾怨聲載道,跟郡主說的分毫不差。」
韋清沅暗中勾起唇角。
司天月聽完,閉了閉眼,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罷了,司書淺這個人,怨懟心太重,關了這麼久還不知悔改,既然如此,就再關一陣子,讓她在佛堂好好抄經靜心,磨磨她的性子,沒有本宮的旨意,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是,母親英明,」韋清沅溫順應下,又上前替司天月掖了掖被角,「母親快歇著吧,別為這些不相干的人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司天月微微頷首:「你們都下去吧。」
葉鞘只能暫且告退。
她和韋清沅一前一後退出了寢臥。
廊下寒風捲著雪沫子吹過來,撲在人臉上冰涼刺骨。
葉鞘攏了攏官袍袖口,正要拱手告辭回女官署,身後卻傳來韋清沅的聲音。
「葉女官留步。」
葉鞘腳步一頓,轉過身,神色平靜:「郡主還有何吩咐?」
韋清沅走到她面前,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意:「葉女官是母親身邊最得力的人,一言一行都幹繫著女官署的名聲,想必你之前也聽說過司二小姐的行為,她心思歪,不懂規矩,又是戴罪之身。」
「我覺得,葉女官往後還是少往佛堂去,別跟這樣的人牽扯,免得傳出去,旁人說女官結交戴罪之人,反倒連累了葉女官的清譽。」
她說得冠冕堂皇,眼神裡卻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警告。
葉鞘心中一凜,她何等通透,哪裡聽不出這話裡的意思。
這位祈安郡主,仗著殿下的寵信,當真是越來越大膽了,竟連女官署的人都要伸手敲打。
葉鞘面上不動聲色,微微屈膝:「郡主多慮了,那司二小姐雖犯了錯,但言語冒犯遠遠算不上死罪,長公主殿下平日裡寬宏大量,到現在也只是罰她抄經唸佛,郡主又何必強勢給人冠上不可饒恕的罪名呢?」
韋清沅勐然眯起眼睛。
「看來,是葉女官跟我的想法不一樣了?也罷,我只是善意勸告,葉女官若聽不進去,來日被司二小姐連累,回想起今日可千萬別後悔。」
說罷,韋清沅一笑,帶著丫鬟等人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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