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亂葬坑
雞鳴寺是座荒廢的古寺,周圍幾十裡不見人煙。
山風一過,荒草伏下去又立起來,血腥味散不開。
邵坤做事細,先讓逍遙會的人把屍首清走,填進後山一處土坑,才過來道:「我們先撤,免得被人撞見。」
蕭塵道:「好,你們先走。」
逍遙會的人走得極快,轉眼鑽進林子裡。
隨後是那八位請來的好手。
「蕭大師,往後還有這樣的好事,一定記得叫我們。」
一個個抱拳,說完也一鬧而散。
趁火打劫這種事,本就只宜悄聲做。
真要留下,被譚家老祖撞上,他們心裡也發憷。
洛如風抹了把汗,笑道:「蕭先生,大局已定,回城吧。」
蕭塵哼道:「回城。」
「接下來譚家必定暴怒,上門問罪。」
「無妨,劃下道來便是。掉了大半牙齒的老虎,還能怎麼咬人。」
洛如風一聲令下,洛家人收隊。
蕭塵帶著二女走在最後。
洛流霜笑吟吟跑回來:「蕭師兄,我跟你們一道走。」
蕭塵笑道:「好啊。你如今自由了,想跟誰走都行。」
洛流霜賴著他:「我不要跟別人,我就要你,還有晚晴姐姐。」
林晚晴被這一句叫得臉上一熱,笑著去捏她的臉。
蘇雪瑤看著,有些羨慕。
這兩個人之間的親近,是裝不出來的。
從前沈霜百般攔著妹妹,不讓她靠近蕭塵,她心裡也不舒服。
如今造化弄人,她只剩羨慕的份。
潘天龍這時走過來,咧嘴道:「蕭先生,我從那死鬼譚勐身上摸出個東西,您瞧瞧。」
他說著還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血。
蕭塵接過一看,是一塊染血的羊皮紙,透著古舊。
血汙煳住了大半,仍能看出上頭畫著複雜的圖樣,像一幅拼圖。
邊角磨得起了毛,一看便有些年頭。
「沒什麼用,嗯?」
他本想丟開,忽然瞥見右下角有幾個小篆。
這種字,他不陌生。
當年老頭子傳他九陽神功,就讓他把整套心法背熟,每日誦十遍,還要默十遍。
那心法便是用小篆寫的。
觸類旁通,這四個字他勉強認得出。
陰王仙府。
偏偏就是這四個字。
這塊羊皮紙,怕是大有用處。
他心頭一亮,把紙摺好收進懷裡。
潘天虎道:「蕭先生,譚家人裡還有一個喘氣的。」
蕭塵抬眼:「誰?」
潘天虎拎著一人的頭髮,把人拖了過來。
「蕭塵,蕭大俠,別殺我。只要留我一命,我譚宇給你做牛做馬。」
正是譚家老三。
灰頭土臉,面無血色,人都嚇散了形,褲腿上全是土。
蕭塵冷笑:「我記得先前,譚少挺張揚的。」
「你大哥都沒了,我看你也沒必要活著,下去陪他吧。」
譚宇渾身發抖:「蕭霸主,我不想死。譚勐他該死,那是他自找的。」
「我本就一直反對把洛小姐帶回去,那是脅迫,不是結親。」
蕭塵冷哼:「這會兒才想明白,晚了。」
譚宇一下跪倒,磕頭不止,額頭磕出血來。
「求你,我真肯給你做牛做馬。只要你放我一條命,我什麼都肯幹。」
洛流霜不屑:「先前你到我們洛家,可神氣得很。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塊軟骨頭。」
譚宇慘然:「對對,我就是軟骨頭。我怕死,我沒用。」
蕭塵問:「你怎麼活下來的?」
譚宇支吾:「我……當時嚇暈過去了。」
「醒來一看,都結束了。譚家的人全倒了,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蕭塵本要了結他,聽到這裡,改了主意。
這人昏死過去,多半沒看清逍遙會那些人的真面目。
「滾回去告訴譚豹那老東西,就此夾起尾巴做人,這事就算了結。」
他盯著譚宇,聲音冷下去:「但你爹若不肯罷休,還要開戰。」
「下一回,就不只是折幾個高手。我直接滅你譚家滿門。」
譚宇連聲道:「我一定帶到。我勸那老東西懂事些,別再招惹您。」
「不然夠他受的。」
為活命,他連親爹也罵上了。
蕭塵不耐煩地擺手。
譚宇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去了。
爬出十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潘天虎手裡那柄斧,腳下更快了。
殺不殺一個譚宇,於蕭塵無傷大雅。
讓他回去給譚豹帶句話,才是目的。
不多時,寺外空地上已空無一人。
只剩幾攤暗紅的印子,和踩亂的荒草。
洛家的車隊已經走遠,山道上只剩一串車轍。
蘇雪瑤回頭看了一眼。
殘匾、斷牆、那片被踩平的荒草,一點點縮成山道盡頭的一小塊。
唰唰唰!
幾道身影掠來,落地無聲,身手都不弱,一看便是高階修者。
「頭兒,這裡剛打完一場。屍首雖清了,血腥味騙不了人。」
「看得出是哪路人?黑道的,還是白道的?」
「暫時看不出。順著血跡找。」
半晌,幾人站在一處亂葬坑前,臉色都白了。
坑不深,土是新的,草草掩著,露在外頭的衣角還沒埋嚴。
當先那人蹲下去,翻開一角衣料,看清了上頭的家紋,手停在那裡沒動。
冉冰別過臉,抿著唇,好一會兒才重新看過來。
當先那壯漢咬牙:「死了不少。看衣飾,像是譚家的人。」
「其中一具,是譚家大少譚勐。」
「什麼?譚勐死了?誰幹的?」
對講機裡的聲音都變了調。
譚勐在省城是有名的天驕,先天境的強者。
誰能殺他?
這行人是龍組的。
壯漢是嚴鋒,他口中的頭兒,正是組長嶽降龍。
「看不出是誰下的手。從傷勢看,這人拳上帶著暴烈火焰,把譚勐五臟六腑都震碎了。太狠。」
冉冰的聲音有些發顫。
她在組裡一向以膽大、能扛著稱。
可看著這上百具屍首,她也有些發慌。
她晉升先天境不久,自認有幾分本事。
可照譚勐這傷勢看,若換她撞上那人,一合之內就得沒命。
嶽降龍沉默良久,才下令:「封鎖訊息,別傳出去惹恐慌。」
「馬上查蕭塵的蹤跡,看他人在哪兒。」
嚴鋒、冉冰都愣住:「查蕭塵做什麼?這事跟他不可能有關係。」
嶽降龍凝重道:「譚家一下死這麼多人,不是誰都能吞得下的。」
「近期與譚家起衝突的,只有蕭塵。洛家太弱,撼不動譚家。」
「所以我懷疑,他即便不是兇手,也脫不了干係。」
冉冰咬牙:「絕不可能是他。他若有這本事,豈不是比頭兒您還強?」
「我不信。」
嚴鋒也道:「我同意。若真是蕭塵乾的,此人未免太嚇人,也不是頭兒您能招攬得動的。」
「他剛到省城,就鬧出這麼大手筆?難不成是天神下凡?」
嶽降龍道:「猜沒用,先確認他在哪兒。」
嚴鋒道:「明白。」
他應了一聲,抬手招唿兩人上車。
車一發動,山道上的塵土揚起來,很快把那處亂葬坑遮住了。
龍組雖壓著訊息,這般動靜還是漏了出去。
最先炸的,是譚家。
堂中一隻茶盞砸在地上,碎瓷濺了滿地。
「我兒,我兒啊——」
譚豹扶著桌沿,手背青筋暴起,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吼聲。
「蕭塵那小子,此仇不報,我譚家上下枉為人!」
他抬起頭,眼裡佈滿血絲。
堂下站著的人,一個個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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