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6頁
許榕腦海中不期然響起艾塔的聲音。
——你還有兩年的時間。
兩年……
“呵。”
許榕咧開嘴,露出幾顆帶著血的牙齒,顯得殘忍而令人悚然。他低聲,像是在喃喃自語,“那又怎麼樣?”
可許榕開啟通訊器講話時又恢復了以往的沒心沒肺,唯有一雙金色的眼睛中閃著幾分紅色的血絲。
他對並肩戰鬥的戰友們說:“可能需要你們幫我一個小忙。”
他不知道的是,剛才的這一副嗜血的畫面已經被傳上了星網之上,並且瘋狂傳播。
回應許榕的是一片蟲族振翅的聲音。
果然最後還是這樣嗎?
許榕心中提起的一口氣緩緩落下,他吐出一口濁氣,掃過羅肖的位置。
剛剛他還以為……
金斯利的聲音第一個響起來,帶著一貫的倨傲:“終於說了句人話。”
許榕攥緊的手指終於在不知不覺中鬆開。他耳旁傳來白奉和易飛快速的對話交流,以及方案敲定。緊接著就是十多個來自不同人的乾脆利落的“收到”。
金斯利的深紅色機甲從陣型中彈射出去,能量長刃在夜空中劃出兩道灼目的光弧,直直地斬向蟲母的頭部。
金斯利的聲音從公共頻道里傳來,帶著一絲不可置信:“它有精神力屏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許榕。
許榕在自己的精神力網中“看見”了那層屏障。
他的機械手指在操作檯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許榕收回了所有外放的精神力。
束縛著幾萬只蟲族的精神力網在瞬間消失,那些被壓制了許久的蟲族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向四面八方。
它們繞過許榕和其他所有的軍校生,瘋狂地撲向裂谷中的蟲母。
許榕站在自己的機甲裡,和所有人一起看著那幅堪稱詭異的畫面。
蟲群在蟲母身邊盤旋、聚集,像一場逆行的風暴,從地面衝向天空,又從天空落回地面。它們在用自己的身體填補那層精神力屏障的縫隙,去加固蟲母的防禦。
“它們在做什麼?”有人問。
這個問題註定沒有人回答他。
許榕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裂谷深處那個正在甦醒的存在上。
金烏星整片賽場的裂縫中同時湧出刺目的白光,那些白光在夜空中匯聚,形成一個巨大的光柱,直衝天際。
“所有人,後退!”白奉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響起。
十幾臺機甲同時向後彈射。許榕被羅肖一把拽住後頸的裝甲,拖著他向後飛掠了數百米,直到光柱的邊緣才停下來。
光柱持續了數秒,然後緩緩消散。
蟲母現身了。
祂從白光中“走”出,臉上沒有口器,沒有複眼……以及任何蟲族應有的任何特徵。
許榕的精神力網在祂現身的那一刻前所未有地震顫著。
“這就是……”金斯利的聲音從公共頻道里傳來,帶著一種不真實的乾澀,“這就是蟲母?”
許榕無言地注視著那一張堪稱為完美的面孔。
某種跨越了千萬年的記憶,在那一瞬間湧入了許榕的意識。
荒蕪的大地。第一批蟲族從地核中爬出。它們在高溫和輻射中進化,甲殼從柔軟變得堅硬,口器從鈍拙變得鋒利。它們吞噬一切可以吞噬的東西,然後分裂、繁殖、進化。
它們學會了飛行,學會了協作,最後學會了思考。
然後,它們遇到了人類……
許榕勐地切斷了那種詭異的共鳴。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
然而祂依舊閉著眼睛。
白奉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的聲音在內部通訊裡響起,快速又冷靜,“所有人關閉精神力感知模組,只保留基礎探測。羅肖,左翼。端木瓊,正面。湛枝,高處壓制。許榕……”
他頓了一下。
“許榕,你退後。”
白奉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調到了兩人的私人頻道,他說:“你的狀態不太對。”
許榕沒什麼表情道:“我沒事。”
白奉並不多勸。
許榕能感覺到。蟲母的精神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向四周擴散。
然後,祂睜開了眼睛。
特納的聲音再次響起,“看到了嗎?祂在邀請你成為祂的一部分。”
許榕的精神力網在漩渦的牽引下開始失控。那些他一直壓制著的力量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開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溢位。
卻不再是淡藍色,而是銀白色。
和蟲母一模一樣的精神力。
湛枝的狙擊槍在那一瞬間本能地對準了許榕。她的手指扣在扳機上,瞳孔微微收縮,看著那臺灰金色機甲周身泛起的銀白色光芒。
“湛枝。”白奉的聲音在內部通訊裡響起,非常平靜,“放下槍。”
湛枝的手指在扳機上顫抖,緩緩將武器移開。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架起狙擊槍。這一次,槍口對準了蟲母。
“許榕。”她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里響起,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狠勁,“你要是敢變成蟲子,我第一個崩了你。”
許榕此時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對抗蟲母的精神力牽引上。
他勐地睜開眼。
許榕的精神力在那一瞬間逆轉了方向,迅速向內收縮。那些銀白色的精神力絲線被他反向牽引,開始向這個方向匯聚。
蟲母的六條肢體同時停滯了一瞬。祂的四隻銀白色眼睛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波動。
祂的肢體重新開始移動。一條肢體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橫掃過來。
端木瓊的“壁”正面迎了上去。
厚重的泰坦的機甲與蟲母的肢體碰撞,發出一聲巨響。端木瓊的機甲被那股巨力推著向後飛去,機甲的腿部在地面上拖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擋住了!”羅肖的聲音帶著驚喜。
但他的驚喜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因為蟲母的第二條肢體已經跟了上來,從另一個角度砸向端木瓊的機甲側面。
湛枝的狙擊槍連續三發子彈精準地命中那條肢體的關節處,蟲母的肢體在子彈的衝擊下微微偏移了方向,從端木瓊的機甲旁邊擦過,砸在廢墟上,將一片建築殘骸轟成了粉末。
“別愣著!”易飛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里響起,“天恆!壓制祂的左翼!”
天恆的四臺機甲同時開火,能量炮和光束槍的彈道在空中織成一張密集的火力網,覆蓋蟲母左側的肢體。
金斯利從那片廢墟中爬了出來。他的深紅色機甲左臂已經報廢了,垂在身側,但他右手的能量長刃還在。
“附軍。”他沙啞的聲音響起,“跟我上!”
四臺附軍的機甲跟在他身後衝向蟲母的正面。金斯利的能量長刃噼在蟲母的胸甲上。蟲母的甲殼上出現了一道劃痕。
“所有人,聽我指揮。”白奉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里響起,沉穩有力。
賽場上倖存的二十多臺機甲在那一瞬間同時散開,按照白奉的指揮重新佈陣。
蟲母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許榕的精神力絲線在那一刻終於穿透了蟲母的防禦,觸碰到祂意識的最深處。
許榕的機械手指嵌入操作檯的金屬面板,十根手指都嵌進去了,指尖滲出血來。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
億萬年前,在蟲族還沒有進化出智慧的時候,它們只是一群依靠本能生存的低等生物。吞噬、分裂、繁殖,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永恆的當下。
然後,有一天,一隻蟲族在吞噬了某種未知的物質後,發生了變異。
它記住了荒蕪的大地上第一批蟲族從岩漿中爬出的畫面,蟲族被人類驅逐到宇宙邊緣的屈辱,以及那些在戰爭中死去的同類……
許榕的手指在操作檯上輕輕敲了一下。
蟲母的六條肢體同時停滯了。
祂的四隻銀白色眼睛直直地盯著許榕,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清晰的情緒。
悲傷。
許榕心中萬分嘲諷。
他輕聲道:“所以你們永遠也成為不了人類。”
他的精神力在那一瞬間全部釋放出來。兩股精神力在夜空中融合,形成一個巨大的精神力場。
“現在!”許榕的聲音非常急促,還帶有粗重的唿吸聲。
金斯利的深紅色機甲從正面衝出去,能量長刃對準那道裂縫,狠狠地刺了進去。長刃沒入蟲母的屏障。
蟲母的嘶鳴變成了咆哮。
祂的六條肢體同時揮動,巨大的力量將金斯利的機甲甩飛出去。金斯利的深紅色機甲在空中翻了幾圈,重重地砸在廢墟上,揚起一片暗紅色的塵土。
“再來!”金斯利從廢墟中爬了起來。
端木瓊的“壁”從正面迎了上去。厚重的防禦型機甲與蟲母的一條肢體正面碰撞,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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