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3頁
許榕的腳步生生愣在原地。
貝奇剛要仰頭抱怨,卻因為許榕的表情釘在原地。
許榕的表情在那一剎那是空白的,瞳孔驟縮。
貝奇下意識想要回頭,許榕很快反應過來,把貝奇的頭埋到自己的肩膀上。
蟲族。
一群幾乎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蟲族。
但真正讓許榕凝固的不是它們。而是地面上躺著的一個人。
不,應該說是一具屍體。
那具屍體側躺著,手指微微前伸,似乎正在試圖抓住什麼。他的後背是一片模煳的暗紅色,衣服被撕成碎片,露出底下錯綜複雜的傷。
許榕看不清那個人血肉模煳的臉,但他認出了這些傷痕。
是克爾。
貝奇正在許榕的懷中掙扎,許榕死死鎖住他的動作,強迫他不要回頭。
數不清的蟲族在克爾的屍體裡進進出出,正在吸食他的血肉。
貝奇的臉埋在許榕的肩窩裡,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其他東西,貝奇不再掙扎,而是小聲問:“怎麼了?”
許榕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打不出任何聲音。
許榕看到那些蟲族已經發現了他,它們貪婪地望著他懷中的貝奇,但它們沒有上前,只是躊躇在原地,似乎正在注視著許榕,正在分辨許榕的身份。
這讓許榕感到一種強烈的無力感。
貝奇又開始掙扎了,“謝!我想看。”
“別看。”
許榕終於說出了聲音。很沙啞,也很平靜。
他把貝奇的頭按得更緊一些,然後抬起頭。
蟲族依舊在那裡。
許榕就這樣平靜地看著它們。
貝奇突然抖了一下。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感覺到抱著自己的那隻手陡然收緊了,又緩緩鬆開。緊跟著,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謝的身上蔓延出去。
像是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把整個空間都收緊了。
貝奇不安地開口:“謝……”
過了一會兒,貝奇才聽到許榕的聲音,聽上去非常疲憊,“沒事。”
許榕眼中,那些蟲族的動作在同一時間停滯。它們的身體仍然保持著原有的姿態,但一秒、兩秒、三秒……它們的軀殼一個接著一個,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無聲無息。
事情只發生在這一瞬間。
許榕的左手輕輕握緊。同一時間,那些無知無覺的軀殼湮為粉末。
貝奇什麼也沒看見。
只感覺到抱著自己的那隻手突然脫力,往下一沉。
“謝?”
許榕的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他終於鬆開了自己的手,貝奇剛要跳起來扶住許榕,卻先看見地上的那具屍體。
“那是什麼?”
貝奇的聲音依舊童稚,但此時在微微顫抖,“謝……那是什麼?”
許榕本以為自己會很難過。但直到現在,他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那麼平靜。
他想要重新抱住貝奇,卻先被貝奇拂開了手。
貝奇已經不管不顧地跑到了克爾的屍體旁,眼淚無聲地淌下。
他也沒有發出聲音。
貝奇用指尖輕輕觸碰著那張血肉模煳的臉,然後輕聲道:“爸爸,你不是讓我們等你嗎?”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了。
這裡很安靜,只有唿嘯的風聲。他們似乎處於一個真空的地方,沒有人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這裡的一切似乎就要這樣掩埋。
許榕拖著疲憊的身軀,重新從地上站起來,上前抱住貝奇,任由他在懷中掙扎。
他帶著貝奇大步向遠處走去。他經過了克爾的屍體,但許榕沒有低頭去看。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自己的肩膀上被洇溼了一小片。
“……”
許榕再次回到了星艦。他找到了格菲爾。
格菲爾看到他時有些驚訝。
“我以為你會再考慮一段時間。”
“立刻出發。”許榕言簡意賅,懷中的貝奇已經閉上了眼睛,他不知道這個孩子有沒有睡過去,但他還是放低了聲音,“這裡出現了蟲族,在不確定被寄生人數的情況下,我建議你們立刻離開。”
“看到你回來我真是太高興了。”格菲爾把視線放在貝奇身上,“這個是……”
許榕的瞳色很淡,他無聲掃過格菲爾的臉。他道:“我兒子。你有意見?”
在這種危機的情況下,許榕要確保這些星盜不會丟下貝奇。所以把貝奇和自己的關係緊緊牽扯在一起是有必要的。
更何況,這也是另一層意思。
把貝奇這樣介紹出來,等同於許榕把自己的軟肋交到格菲爾手上,這也會讓他們之間的利益交換更加牢不可破。
果然,格菲爾愉快道:“當然沒問題。只是沒想到你看起來那麼的年輕。你叫……謝,對吧。我當然會相信我的同伴,我現在就讓人準備。你和這個小可愛可以在這裡待一會兒,你要來一點水果嗎?我猜你一定沒有吃過這一種。”
許榕冷聲道:“不用了。請儘快。”
確實很快,不出半個小時,星艦已經升起。
許榕沒有提示建議他們清查內部人員寄生情況的話。
這些星盜走南闖北,各種突發意外見識的一定比他更多,也更有經驗。
於是許榕抱著貝奇站起來,“孩子睡了,我們需要一個房間。”
格菲爾很爽快地答應了。
貝奇已經哭累了,在床上不一會兒就徹底熟睡過去。
許榕透過舷窗看向星艦之外,只看到一片空茫的黑暗。
這次又會去向何方呢?
第71章
“格菲爾先生,這一次你的目的地是什麼地方?”
許榕很早就起來坐在餐桌前,那裡有很多美食。大多數是許榕沒有見過的。
他簡單品嚐了幾個,正巧看到格菲爾過來,並且格菲爾熱情地和他打了個招唿。
許榕沒有理會格菲爾的話,直入正題道。
“哦,謝。”格菲爾攤手,沒有馬上回答他,而是坐下,慢條斯理地放了幾個點心在許榕面前,然後才放下刀叉道,“我以為你是一個有耐心的人。”
許榕連看都沒有看那些食物一眼,就把餐具放下。他臉上絲毫沒有表達友好的表情,蒼白的臉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有幾分陰鬱。
“我以為像你這樣的人,不會天真到和一個亡命之徒講耐心。”
格菲爾仔細端詳著許榕的每一個表情,但這個叫“謝”的男人不管是一舉一動還是話語間每一個細小的語氣都天衣無縫。
格菲爾的指尖輕輕在桌板上敲擊,在寂靜的空間內會無形給對手很大的心理壓力。
但許榕泰然自若。他甚至旁若無人地繼續拿起餐具開始享用美食,只是正好避開了格菲爾遞過來的那些。
“我並不想破壞我們之間的友誼,所以謝,我認為有些事需要解釋得越早越好。”格菲爾沉吟,“比如說,你該怎麼證明自己的身份?”
許榕借用餐低下頭,掩去沉思。
果然。
格菲爾不會那麼輕易地相信他的話。如果現在自己沒有給他一個足以說服這個人的理由,他毫不懷疑會被格菲爾直接丟出星艦。
在太空中被丟下星艦的下場已經不言而喻。
格菲爾沒有在他上星艦之前提出質疑,偏偏在這種時候。
許榕不由得暗歎,這個人不愧是一個合格的星盜。
他面無表情地用紙巾擦嘴角擦拭乾淨,然後問道:“這些東西很美味。貝奇還沒有醒,我可以帶一些給他嗎?”
格菲爾略微意外,但他很好地掩飾過去,他做出一個“請”的動作,“自便。”
“感謝。”許榕笑了一下,笑容很淺,幾乎看不出弧度。
“你以前帶過什麼人嗎?”許榕問,“我是說,像我這樣的。”
格菲爾的指尖停止了敲擊。
許榕仍然坐在那裡,卻讓格菲爾有一種這個人正在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錯覺。
許榕的臉在燈光映照出的陰影中顯得輪廓分明。
“你敲桌子的時候。”許榕的手指在桌板上虛點幾下,節奏、力度、間隔,分毫不差。格菲爾的神色發生了微不可查的變化,然後聽到許榕道,“這是你的審訊習慣?”
格菲爾的笑容凝固一瞬。
“我猜是審訊習慣。”許榕自顧自道,“因為你現在的表情告訴我,你很少被人反過來觀察。”
他把之前格菲爾遞過來的食物重新推了回去。
“這些點心很美味,可惜我不喜歡甜的。”
格菲爾盯著那盤被推回來的點心,沉默幾秒,忽而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空間內迴盪,帶著一絲釋然的意味。
“你真有意思。”格菲爾重新拿起刀叉將一塊肉放回嘴裡,用力咀嚼起來,“比我見過的大多數人都有意思。”
許榕沒有說話。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