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5頁
許榕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
最後,格菲爾終於停下。
許榕看不見他的臉,但能聽見他的聲音。格菲爾嗓音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狂熱:
“歡迎你來到——真正的斯塔克。”
眼前的黑暗驟然裂開一個縫隙,強烈的燈光直直照在許榕早上,他微微眯著眼,與此同時看清了裡面的一切。
縫隙在剎那間擴大成豁口。
那是一個圓形的大廳,四周環繞著十多層迴廊,每一層都擠滿了人。但這裡的人與外面那些糾纏扭動的軀體截然不同。
他們穿著考究,姿態鬆弛,臉上的面具更加精緻,有些甚至鑲嵌著細碎的寶石,在燈光下折射出細微的光。
“這才是斯塔克真正的‘社交場’。”格菲爾邁步跨過門檻,聲音裡帶著笑意,“外面那些,不過是給底層人發洩的獸籠。”
許榕跟進去。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將震耳的音樂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嗡鳴。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中央的巨大鐵籠。
裡面此時沒有人。
“今晚的壓軸還有半小時。”格菲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語氣隨意,“現在進行的應該是預熱。你看那邊。”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角鬥場側面的一個高臺。
那上面擺放著一張巨大的橢圓形賭桌,穿著墨綠色馬甲的荷官正在洗牌,手指翻飛間,紙牌舞動。圍坐在桌旁的賭客有男有女,面前的籌碼堆成小山,在燈光下泛著花花綠綠的光。
“你要什麼有什麼。”格菲爾一邊往前走,一邊低聲說,“但在這裡,籌碼不只是錢。”
他隨手一指。
許榕看見一箇中年男人推出一堆籌碼,輸了。他笑了笑,從身邊拉過一個年輕男孩,推到莊家面前。莊家點點頭,那男孩便被兩個彪形大漢帶向角鬥場的方向。
“賭注可以是人。”格菲爾輕描淡寫地說,“奴隸,俘虜,欠債的,或者……太相信自己運氣的蠢貨。”
許榕的目光跟著那個男孩,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角鬥場側面的鐵門後。
“你帶我來這裡,就是為了看這個?”
“當然不。”格菲爾在一根雕花立柱旁停下,倚著柱子,姿態閒散,“只是我覺得你對一個地方會很感興趣。”
格菲爾把他帶到一個角落。這裡和之前的一切都截然不同,是一個難得的平和的地方。
數不清的稀奇古怪的材料懸浮在半空中,許榕一路走過去。目不暇接。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
格菲爾道。
離開了這裡後,許榕告別格菲爾,直接回到自己的住所。
許榕剛走進房間的那一剎那就察覺到什麼。
“貝奇?”
沒有應答聲。
許榕檢查過屋裡確實沒有人後,他出來就扯住特納的衣領。
“貝奇呢?”
特納抓住許榕的手,疑惑:“他不在屋裡?”
立刻又道:“我沒看見他出門。”
許榕直接鬆手,特納往後踉蹌了兩步。
這個星盜實在弱得驚人。
許榕沒有再和他廢話,“立刻去聯絡格菲爾。”然後與特納擦肩而過。
……
貝奇被一個精壯的男人用力往前扯去,最後閃進一個房間才陡然鬆手。
貝奇跌坐在地上,臉磕在一個尖角,立刻青了一片。
“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嗎?”
貝奇的眼角腫了一大塊,他艱難地睜開眼,努力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
屋裡沒有開燈,只能模模煳煳看到閃動的幾個人影。
一個沙啞的聲音出現,“既然你要和流浪者做生意,那就要拿出你的籌碼。”
接著是冷冽的嗓音響起:“我以為我給你的已經足夠多了。巴斯勒,在這種時候貪婪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巴斯勒換了一個姿勢,更舒適地枕在一個美人的腿上。
“我從不做虧本的買賣,既然現在是在這裡,我說不夠就是不夠。”
貝奇想要站起來,立刻被守在旁邊的人一腳踩在腳底,那個人的鞋用力地捻在貝奇的手上。
從剛才開始,貝奇一直忍住不哭,現在驚懼和無措一同湧了上來,他終於忍不住小聲抽噎。
夏時珩幾不可察地蹙眉。
“你知道格菲爾嗎?”
巴斯勒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你們來借我的勢,那就是有求於我。你們不僅要給我提供商路,還要幫我把格菲爾搞下臺。”
“據說格菲爾的勢力和你不相上下。既然你那麼沒有合作的誠意,我想我們去尋求格菲爾的幫助也是一樣的。”
說罷,夏時珩已經作勢起身。
巴斯勒的屬下瞬間把槍口全部指向他的頭。
夏時珩語調不變,“你這是什麼意思?”
“進了我的門,你還想全頭全尾地出來?”
巴斯勒終於站了起來,他像座小山一樣一步一步地接近貝奇,然後一把捏住他的臉,上下左右轉了一圈,“長得不怎麼像。”
他看向自己的屬下,“你確定這崽種是格菲爾的?”
“從昨天開始我就按您的吩咐觀察格菲爾和他身邊的人。發現這小子很受格菲爾重視,甚至今天他身邊的特納還特地留下來看護他。我覺得不是這種關係的可能性很低。”
“嗯……特納是格菲爾的親信,這麼一說還真很可疑。”巴斯勒那手拍拍貝奇的臉,“你是格菲爾他兒子?”
貝奇一直在聽他們的對話,雖然聽不明白,但不妨礙他判斷出這些人和之前的那些人不是一夥兒的。並且對他也不怎麼友好。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才是最好的,索性把嘴牢牢閉起來,睫毛上還掛著幾滴眼淚。
“小崽種。”
巴斯勒“嘁”一聲,轉向夏時珩,“看到了嗎?我要你做的很簡單。給格菲爾下套,然後我幫你拿到你想要的貨。”
夏時珩:“你想轉移矛盾?”
“老實說聯邦估計早就想把他弄死了,我現在就把機會放在你們的手上,怎麼樣?幹不幹?”
沉默僅僅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
夏時珩把眼神放在趴在地上的貝奇身上一瞬,然後重新直視巴斯勒,“如你所願。”
……
許榕沒想到他會在這裡看到貝奇。
更沒想到他會在這裡看到夏時珩。
三年前的一切在這時前所未有地鮮活起來。
所有聲音一併退去,模模煳煳彷彿隔了一層什麼。周圍一切瞬間黯淡無光,只剩下眼前的這個熟悉的身影。
他呆站在原地。
夏時珩戴著面具,不用猜也知道他肯定也使用了變聲器。但許榕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的側影。
記憶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散,所有的夢境都像霧裡看花。直到許榕在此時重新看到夏時珩,他才發覺記憶中的故人陡然鮮明,所有的夢境在此刻也都有了影子。
許榕想了想,夏時珩此刻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短短几秒內,他就給了自己答案。
對這腥風血雨的三年來說,那短短的幾乎可以稱為安穩的幾個月實在短暫,與其說夏時珩此刻是許榕想見的故人,不如說是代表過去那段人生真實存在的一個符號。
幾個月太短,他和夏時珩相處的時間更是少得可憐。
至少許榕絕不會認為他和夏時珩之間的友情可以凌駕於理性之上。
貝奇正趴在桌子上捏點心,周圍都是衣著暴露正在豔舞的美人。
然後許榕就看見坐在貝奇身邊的夏時珩面無表情地把點心奪了過來,放在桌子上。
貝奇抽抽噎噎的,似乎正在抹著眼淚。
悵然歸悵然。許榕承認他那一瞬間是生氣的。
他快步走到貝奇面前,“你……”
然後貝奇轉臉就把滿臉的鼻涕和眼淚都蹭在旁邊那人的身上。
夏時珩只平淡地低頭掃了一眼,這時許榕才發現這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衣服已經被搞得亂七八糟,不難看出經歷了怎樣的蹂躪。
許榕到嘴的話生生拐了一個彎,“你的衣服貴嗎?”
夏時珩從剛才就注意到這個穿得嚴嚴實實的人,這個人帶著變聲器,是初始的機械音,偽裝得非常不走心。
然後夏時珩隨手遞給貝奇一張紙巾,但直接被貝奇甩了過去,並因為用力過勐而把手結結實實地拍在夏時珩手上,傳出“啪”的一聲脆響。
幾個鮮紅的手指印新鮮出爐。
許榕眼皮跳了跳。
夏時珩身邊的氣壓很低,他道:“你有事?”
貝奇終於發現眼前的人,他剛要驚喜開口喊“謝”,眼珠子一轉,脫口而出:“爸爸!”
兩人同時一怔。
許榕腦子轉得很快,迅速判斷了一下現在的狀況。但在外人看來,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慵懶道:“這小孩是誰?怎麼亂對人喊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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