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7章
四十八、(1)
曝曬在沙漠的烈陽下,早上的拉斯維加斯看來既平凡又渺小。陽光是無情的,它會照出每一個有缺點以及不夠好的地方。在夜間看來像「印象主義」畫作般充滿靈感的景緻,到了白天讓人覺得既愚蠢又做作。像是拉斯維加斯大道,美國哪個地方沒有這種老舊的四線道?這次他們用類似方陣的隊伍,兩前兩後走在路上。這樣一來目標較小,而且也總是清楚誰在前面、誰在後面。
但此刻沒人在前面等他們,也沒人埋伏在他們後面。路上車流量很小,人行道上一片空蕩。拉斯維加斯的清晨可說是這城市最安靜的時刻。
拉斯維加斯大道中間那座工地也安靜無聲。
沒有人。
全無動靜。
李奇問:「今天是星期天嗎?」
歐唐納說:「不是。」
「是假日?」
「不是。」
「那為什麼沒人工作?」
那裡沒有警察,也沒有警方拉起的犯罪現場封鎖線,沒有大隊人馬進行調查,什麼都沒有。李奇可以看到前一晚被他扳來弄去的那片圍籬,後面的泥土與沙礫因為法蘭西絲的沖刷而變得泥濘不堪。
正要改建的人行道上有一大片幹掉的汙漬,還有一點點快流光的水持續流進路邊的排水溝。看來的確一片狼藉,但有哪個工地是整齊的呢?不滿意,但可以接受。沒有什麼太明顯的東西會引人注意。
李奇說:「怪了。」
歐唐納說:「也許他們蓋到一半沒錢了。」
「可惜了,那傢伙很快會開始發臭。」
他們繼續往下走,這次的目的地非常明確,而且光天化日下,他們在那條彎曲街道上的建築間找到捷徑。他們這次從不同方向走到「火坑」酒吧,發現還沒開門,於是坐在一排矮牆上等待,在陽光下每個人都瞇著眼。天氣非常暖,幾乎可說是炎熱。
卡拉說:「拉斯維加斯一年有兩百一十一天是好天氣。」
歐唐納說:「夏天最高溫是華氏一百零六度。」
「冬天最低溫是華氏三十六度。」
「年降雨量四吋。」
「有時候會下一吋雪。」
法蘭西絲說:「我還是沒看我的旅遊指南。」
等到李奇腦袋裡的時鐘告訴他時間是十一點四十分時,開始出現上班的人。他們零零落落從街上走來,有些自己一個,有些兩人結伴,有男有女,每個人臉上都缺少愉悅的感覺。他們經過時,李奇問每個女孩是不是米蕾娜,但沒一個說是。接著人行道再次沒有動靜。
到了十一點五十一分,又有另一群人出現。李奇想通了,每當一班公車經過,就會有人群出現。三個年輕女子走來,看起來都很累,穿著平常的衣服,腳蹬白色運動鞋。她們也都不是米蕾娜。
李奇腦袋裡的鐘不斷往下走,時間來到十一點五十九分。
法蘭西絲看看手錶,她問:「開始擔心了嗎?」
李奇說:「還沒。」
因為在她肩膀後方,他看到一個絕對是米蕾娜無誤的女孩。她在五十碼外,行跡看來有點匆忙。她個子矮瘦、皮膚黝黑,身穿褪色低腰藍牛仔褲和白色短T恤,肚臍上穿了個閃閃發亮的珠寶環飾,一邊肩膀上掛著尼龍揹包。她有一頭往前飄的烏黑長髮,擋住那張看來只有十七歲的漂亮臉蛋。但從她疲累不堪與心事重重的腳步判斷,她應該比較接近三十歲。
她看起來很不快樂。
等到她走到十呎外,李奇從牆上站起來,對她說:「米蕾娜?」
她臉上突然出現警覺的表情──但任何女性在路上碰到陌生巨漢跟她們攀談時都會有同樣的反應。她看著前方酒吧的門邊,還有對面的人行道,好像在估算自己是不是有可能很快逃走。她踉蹌一下,似乎是因為無法決定要停下來,還是趕緊拔腿逃走。
李奇說:「我們都是荷黑的朋友。」
她看看他,再看看其他人,然後又看著他,臉上慢慢出現恍然大悟的表情。一開始是困惑,接著是懷抱希望,然後是不敢置信,最後終於接受了。李奇心想:如果第四張王牌出現在自己手裡,任何一個賭客都會有這種表情變化。
雖然她沒說話,但接下來從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很滿意的表情,好像在說:期待了那麼久,令人欣慰的奇蹟終於發生了。
她說:「你們是他部隊裡的朋友,他說你們會出現的。」
「什麼時候?」
「他總是這麼說。他說,如果他惹上麻煩,你們遲早會出現。」
「我們這不就來了嗎?可以在哪裡跟妳談談?」
她害羞地微笑說:「我去跟他們說今天會晚點上班。」然後繞過他們,走進酒吧。
兩分鐘後她再度現身,腳步比之前更快,身子更直,肩膀也挺了起來,一副如釋重負的感覺,好像她不再孤身一人。她看起來雖然年輕,但很乾練,除了有雙清澈的棕色眼睛,皮膚很好,從那雙肌腱發達的手看來,這十年來她都在辛苦工作。
她說:「我猜猜,」然後轉身對著法蘭西絲說:「妳一定是法蘭西絲,」然後又轉身面對卡拉說:「所以妳是卡拉,」接著再轉身對李奇和歐唐納說:「李奇和歐唐納,對吧?塊頭大的那個跟帥的那個,」歐唐納對她報以微笑,她又轉身對李奇說:「他們說你昨晚就在找我。」
李奇說:「我們想跟妳談談荷黑的事。」米蕾娜倒抽一口氣,她說:「他死了,對不對?」李奇說:「有可能,我們已經確定曼威.歐洛茲科死了。」
米蕾娜說:「天啊。」
李奇說:「我也很遺憾。」
狄克森問:「我們可以去哪裡談談?」
米蕾娜說:「我們該去荷黑家一趟,你們應該看看。」
「聽說那裡被人搞得天翻地覆。」
「我幫他稍微收拾乾淨了。」
「很遠嗎?」
「走路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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