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7章
“不能給任何人……不能被任何人拿到……不能……”
她反反覆復地,像是被魘住了一樣,用完全相同的語調,反覆說著一句話。
“……這是一場噩夢,一場噩夢,一場噩夢……”
週一二一幕令人不由得寒毛直豎,嵴髓發涼。
溫簡言無法思考,他只能被迫注視著這一場景,然後身不由己地被一點點拉近。
距離無可避免地縮短,縮短,再縮短。
太近了。
近到,溫簡言甚至能夠嗅到,一種粘稠的,潮溼的氣味從對方的頭髮之中滲透出來,撲向面門。
毫無預兆地,面前那人陡然扭過頭。
在僅有數寸的距離,面貼面。
溫簡言心跳驟停。
他看不到對方的鼻子,嘴巴,以及其他的身體部位,只能看到一雙睜得大大的,恐怖的眼睛。
一隻是彷彿血肉般的猩紅,詭異地蠕動著,而另外一隻,則是屬於人類的,黑色的眼珠,佈滿血絲的眼白,整隻大大瞪著,眼皮向上翻,周圍鮮血淋漓,像是曾被人用訂書機,或者是其他更極端的手段固定著,強行不讓眼皮合上。
那隻眼珠裡,帶著某種瘋狂的,可怖的神情。
眼淚從眼眶邊滾落,一滴,一滴,一滴。
滴答,滴答,滴答。
溫簡言聞到了腥臭的,雨水的味道。
下一秒,那雙恐怖的眼珠遠離了。
她扭過頭,邁開了步伐。
向上一步,踩到了井的邊緣,然後縱身一躍。
頭朝下墜落。
“——————!!!!”
溫簡言感到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不存在的東西扼住了一樣,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然後混成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勐地衝出了喉嚨。
“咳咳咳咳咳咳!!!!”
他聞到了很多氣味,血腥味,腐臭味,以及……雨水的味道。
潮溼,陰森。
滴答,滴答。
雨滴聲響起,冰冷的雨水落在了臉上,肩膀上,手上,沖掉了粘在臉上的泥土,一塊,兩塊。
覆蓋在臉上的泥殼子破了個邊,碎了一小塊下來。
溫簡言的眼皮翕動了一下,掙扎著張開雙眼。
他花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情況。
他站著,正在走。
兩條腿像是違背了他的個人意志一樣,邁著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完全不聽使喚。
周圍有很多人影。
溫簡言偷偷地移動視線,小心翼翼地,從臉上裂開的那一小道口子之中向外偷窺。
不,與其說是人影,不如說……是鬼。
它們邁著同樣僵硬的步伐,一步接著一步往前走,溫簡言幾乎能夠聽到它們走動時,身上傳來的“沙沙”聲,感受到它們身上身上傳來的,森冷的氣息。
“……”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溫簡言心中幾乎是崩潰的。
媽的。
他現在是在和一群鬼往前走啊!
這是什麼死亡級場景啊!
但是,無論心裡現在有多崩潰,溫簡言現在暫時還不能完全擁有身體的掌控權,只能硬著頭皮,在那陰冷力量的操控下,一步步向前走去。
滴答,滴答。
雨水仍在持續下落,又是一塊泥土從臉上剝落。
溫簡言的眼睫動了一下,撲簌簌的泥土塊落下,融到了腳邊的雨滴之中。
他稍稍抬起眼,向上看去。
天空是暗沉沉的灰色,淅淅瀝瀝的雨滴從天空之中落下,砸在了他的身上。
雨……
只有夢魘製造出來的映象世界是有雨的,但是,在真實的【興旺酒店】副本之中,雨卻是不存在的,這其中的原因究竟是什麼,溫簡言到現在還沒有弄清楚。
但是……
忽然,一絲光亮掠過腦海。
溫簡言愣了一下,腦海之中閃過先前似幻似真的一幕。
女人大大張開的,一邊被蠕動的鮮紅血肉取代的,不像人類擁有的眼睛,和另外一隻被摧殘至極的,呆滯而恐怖,源源不斷溢位眼淚的眼睛。
忽然,溫簡言回想起來,在他靠近井中之前,隊伍之中念寫天賦的主播曾經為他給出了一張指引般的畫作,孩童般凌亂的塗鴉之中,歪歪扭扭,延伸向下的井底,是一隻大大睜開的眼珠,無數的雨滴從中升起。
或者說……落下?
沒錯,落下。
畢竟,映象和真實是相反的。
溫簡言呆住了。
等一下!
也就是說,覆蓋著映象副本小鎮之中的雨水……實際上是那個白衣女人的眼淚,或者說,是那個真實的,痛苦的,人類的眼淚。
畢竟,那隻猩紅蠕動的眼珠裡面可是一片乾淨,並沒有任何眼淚落下。
溫簡言仍然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身體,但某種意義上,這也是一種好事,至少他現在可以將自己的精力集中在專注地思考之上。
這眼淚究竟為何而出現呢?
結合自己在之前在陰雨小鎮之中的經歷,以及先前在失去意識那段時間內所看到的內容,溫簡言的心中漸漸浮現出了一個模煳的猜測。
或許,小鎮內的雨,是為了阻止些什麼而產生的。
為了阻止什麼呢?
答案顯而易見。
為了阻止主播們將更多畫作帶到酒店內,為了阻止宴會的舉辦,所以,雨滴會殺死一切試圖進入到小鎮之中的存在,隨著時間推移,距離宴會的時間越近,雨下的就越急,殺人的慾望就越迫切。
副本進行到最後,映象副本已經破破爛爛,無數的雨水從建築物的縫隙之中湧入,這其中,或許有夢魘已經沒有必要繼續維持映象的原因在,但同時,也是因為雨水的力量增強了。
它在試圖阻止這一切。
透過讓一切都被雨水吞沒的方式。
這雨顯然不是映象副本的產物,或者說,並不是夢魘創造的。
恰恰相反,它是違抗夢魘意志的產物。
那個真實的白衣女人,不僅將眼皮釘住,阻止自己墜入睡夢之中,以免身體被世界之外的異類支配,甚至在生命的最後瞬間,為了不讓對方的意圖得逞,帶著即將吞噬自己意志的恐怖存在,帶著裝有關鍵性靈魂的盒子,跳到了井裡。
——井下,她的屍體之上,頸骨和顱骨都有著粉碎性骨折的痕跡。
不過,雖然夢魘不再維持映象副本,但是,原本只侷限於映象副本的雨卻並沒有消失,恰恰相反,它反而入侵到真實的副本之中。
溫簡言感到一陣寒戰爬上了嵴背。
他覺得自己現在已經十分接近真相了。
只剩下最後一點關鍵性的線索,一切就都能夠連在一起了。
雨水遲緩地,一滴一滴地落下,並不多,或者說,比起之前小鎮之中的瓢盆大雨,現在頂多是毛毛細雨。
溫簡言感到自己現在似乎稍微奪回了些許對身體的控制權。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柔軟的。
在失去意識前意志力的作用下,僵硬的手指仍然維持著最開始的狀態,而那白色的面具此刻正掛在他的手指上。
還好……
溫簡言稍稍鬆了口氣。
他往身邊一瞥。
吳晟還在。
和他一樣,同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支配了身軀,邁著僵硬的步子,緩慢地向前走去,他的面具已經碎了一半,半張臉在面具之下,而另外半張臉則是被厚厚的泥土覆蓋,從眼睛到鼻子,耳朵,全都被遮蓋的嚴嚴實實。
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之中,無知無覺的鬼群緩慢地向前移動。
時間推移,溫簡言身上的泥土逐漸剝落,屬於人類的氣息開始洩露出來。
身旁的幾具屍體遲緩地扭動頭顱,空洞的視線落在了溫簡言的身上,或許因為部分泥土還在,所以,它們暫時還沒有動手,但是,等到泥土完全被雨水沖掉之後,恐怕就會毫不猶豫地發動襲擊。
溫簡言捉住面具,努力在這些“視線”的注視下維持著冷靜,跟著鬼群一步步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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