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97章
可是,如果僅僅只是進去並不足夠,畢竟,那老太婆和鎮民太過難纏,一對一的時候溫簡言都沒有勝算,更別說是一對多了,就這樣直接衝過去,別說無異於自尋死路。
除非……
有什麼念頭在溫簡言的腦子裡轉了一圈。
但是,還沒等他將自己的想法付諸實踐,就只聽衣架深處忽然傳來怪異的響動。
“……”
溫簡言心臟一跳,勐地扭頭看去。
在衣架角落,掛著一件灰撲撲的、其貌不揚的長大衣。
溫簡言怔了下,不由得皺了下眉。
他不記得自己上次來的時候有見到這件大衣。
他眸光一動,似乎想到了什麼,走上前去,謹慎地將那大衣從衣架上取下半個角。
在脫離衣架的瞬間,那小半截衣領以一種怪異的方式充氣膨脹起來,不過眨眼之間,就變成了一個人類的頭顱和半個肩膀,那張大汗淋漓、氣喘吁吁的臉,在黑暗中怎麼看怎麼眼熟。
“德叔?”溫簡言笑了。
“快放我下來!!”德叔梗著半個腦袋,表情陰戾,怒氣衝衝地喝道。
“你知道嗎?”溫簡言笑眯眯地轉了個角度,刻意停在了德叔的背面,“我是真的很享受這個。”
對方竭力扭頭想要正視他,但奈何身體的絕大部分受制著,只能將自己扭成一個奇怪的姿勢——德叔很快意識到對方在耍自己,牙齒狠狠咬住了,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狠狠地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著性子道:“小子,你放我下來,我們有什麼話慢慢說。”
“可以。”沒想到的是,溫簡言一口答應,連半點猶豫都沒有,這下,倒是輪到德叔愣了愣。
但是,只聽對方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
溫簡言上前一步,站在了德叔的眼前,他的指尖搓了搓:“報酬呢?”
德叔:“……什麼?”
“我要錢。”溫簡言耐心道。
德叔:“………………”
“你做夢!!!”他粗重地喘著氣,惡狠狠地咬牙,發出一聲很難壓抑憤怒的大吼。
“哦,那好吧。”溫簡言轉過身,從貨架上取下幾件衣服,毫不猶豫地轉身向著櫃檯走去,“你不願意就算了。”
“……等等!!”背後傳來氣急敗壞的聲音。
溫簡言停住腳步,唇邊噙著漫不經心的笑,扭頭看他。
德叔牙齒緊咬,表情猙獰扭曲,眼珠死死瞪著溫簡言,似乎在和自己做著思想鬥爭,終於,其中一方肉眼可見的鬥輸了,在他的眼眶深處偃旗息鼓。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艱難道:
“在我的……左邊口袋裡。”
“這就對了嘛。”溫簡言哼笑一聲。
他走上前來,從德叔的左邊口袋摸了摸,果然掏出了一疊冥幣。
“也不多嘛。”
簡單數了數冥幣的數量,溫簡言遺憾地“嘖”了聲。
“算了,就這樣吧,有總比沒有好不是?”
說完,他扭頭又順手從架子上拿下來幾件衣服,整個動作行雲流水,順理成章。
看著溫簡言流暢的動作和快步走向櫃檯的背影,德叔心裡忽然產生了某種不祥的預感:“喂,喂,小子,你答應放我下來的!!”
“嗯……我答應的事多了去了,”溫簡言將幾張冥幣在櫃檯上一線排開,歪歪腦袋,扯開一個漫不經心的笑,“難道還要每件都做不成?”
德叔目眥欲裂:“你?!”
在德叔的叫罵聲中,溫簡言動作利落的用付過帳的人皮衣裹住沒付過帳的衣服,再捆成適合攜帶的小包,不過短短几息的功夫,就已經做完了全部的準備。
結束了手頭的工作之後,他將那東西抱在胳膊下,推門就準備離開,枉顧背後德叔聲嘶力竭的怒吼。
不過,溫簡言到底還是大發善心,沒有直接推門離開。
他在門口站了站,扭頭看了向店鋪深處。
他的目光和德叔那充滿憤怒的雙眼對上了。
“別吵了,你再叫我也不可能把你放下來的。”
“就憑你們做的那些事,我只是讓你掛在原處其實已經很仁慈了,”青年單手推門,側身站著,半張臉被燭光照亮,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他的嗓音輕飄飄的,明明沒什麼情緒,但卻帶著幾分冰冷的輕蔑。
“一群虛偽、懦弱、愚蠢的東西。”
“虛偽?懦弱?愚蠢?你這個外地人又知道什麼?!”德叔死死瞪著他,眼底的怒火噴湧而出,“你知道我們付出了什麼?我們祖祖輩輩又付出了什麼?如果不是我們,你們——”
“哈。”
溫簡言輕笑一聲。
他轉過頭,一雙冷漠的眼被燭光照亮。
“是我不知道,還是你們不知道?”
在那樣的注視之下,德叔勐地一怔。
“好好回憶一下你們出賣了什麼。”溫簡言一點點收回笑容,直到臉上再無半點表情,“又賣給了誰。”
大門開啟又關閉。
伴隨著那微弱的燭火一點點自門上消失,青年的腳步聲也遠去了。
只剩下德叔一個人靜靜留在黑暗中,呆望著他消失的地方。
*
溫簡言撫了下脖頸上青紅色的淤痕,深吸一口氣。
雖然邪菩薩的勢力早已侵蝕了高層,但是,小鎮中的人也並非完全同心同德,這件事他一早就知道了,否則的話,那老太婆也不會在其他人出現之後停止對他的攻擊。
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問阿元那個問題——“德叔去哪了?”
要知道,自從那天他在成衣店和德叔產生衝突,他就再未現身。
無論是他在小鎮的數處放火,還是在破屋中被捉住關起來,德叔都沒再出現過一次——而這並不合理,畢竟,對方才是那個一開始最激進的、最渴望從他身上榨出資訊的人。
他不來,恐怕只有一個原因。
來不了。
聯合起那邪菩薩潛伏深入的勢力、鎮內的暗流湧動、阿元在他問及這個問題時長久的沉默、以及德叔在看到他腰腹間紋路時立刻停止的攻擊,以及那怔忡惶惑,毫無作假的神態……
溫簡言估計,那個對他下手最狠、也最衝動的德叔,恐怕反而才是那個還勉強保有些良心的人。
黑暗降臨,再無前路,所以會如此激進。
而當他意識到溫簡言身上名字的來源之後,必定會去和“阿媽”對峙,而在那之後會發生什麼,也就無需多言了。
也正是德叔的失蹤,阿元才終於無法欺騙自己,佯裝從未沒發現鎮子中的異樣了。
剛才德叔之所以會那麼容易被他欺騙,很大原因也在此——他是真的渴望知道溫簡言是誰,身上又為何帶著神明的名字。
只可惜,時間太緊了。
比起和他推心置腹地聊聊,還是騙錢走人效率更高。
天空猶如不透光的蓋子罩在頭頂。
唯一的小路蜿蜿蜒蜒向著遠處延伸,兩邊是混沌的黑暗和無邊的荒墳。
兩邊的店鋪逐漸稀少,越向前走越發鬼氣森森。
溫簡言離開了第二個店鋪。
他將面具扣在臉上,潔白的硬質臉孔擋住了他的面容,步入了黑暗之中。
*
偌大的荒原之中,唯有一處墳墓被堆得最高,也最顯眼。
正對著墳墓的,是一面巨大的鏡子。
它像是囚籠似得將整個墳墓牢牢罩住。
天空黑的嚇人。
在那深不見底的墳墓前,以怪異的陣營站著數人,他們所有人的臉上都罩著白色的面具,其中一人站在墳墓之上,雖然面具遮擋住了她的臉,但是那佝僂的身形,佈滿皺紋的雞爪般的枯手,都顯露了她的身份。
眾人靜默站著,就像是一根根木樁,亦或是站立而死的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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