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98章
不存在的時間持續流逝著。
終於,站在墳墓上的那人動了。
白色的面具之下,發出了很低的喃喃聲。
一個人加入了她。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喃喃聲逐漸匯聚成一片,變成了某種高亢的嗡鳴,像是有千百個受折磨的靈魂在尖叫呻吟,無窮無際,不能估量,應和成恐怖的吟唱,並且隨著時間推移逐漸地攀升——攀升——再攀升——
“——”
為首的白色面具高高舉起枯藁的雙手,手指如枯冬的葉片般顫動,發出一聲如瀕死前的嘆息。
“降臨!”
她的聲音怪異而恐怖,不似人類發出的,反而像是某種沒有上油的機器,生鏽乾澀的齒輪咬合在一起,發出艱難的摩擦聲。
無數張嘴同聲而唱,同口而鳴。
“降臨!!”
無數聲音在黑暗的空中盤旋,空氣中似乎有某種詭異的力量在震顫、凝聚,最終迸發成金色的火光!
墳內空蕩,但在鏡子深處似有黑暗凝聚。
在鮮血的銅味中,神被唿喚至此。
祂張開雙眼的瞬間,就是背叛的開始。
轟隆!!
大地震顫,天空崩解,汩汩鮮血自腳下鬆軟的泥土湧出,似是某種狂怒的先兆。
鏡面內,無邊的黑暗凝聚又散開,隱約可見一雙金色的異類之瞳。
砰!
鏡內火光四射!
砰砰!!
堅固的紅木鏡框開始崩解!
“下——葬!!!”
老嫗粗噶尖銳的聲音破開黑暗,如利劍般扯開寂靜。
“下——葬——!!!!”四面八方,無數聲音應和著。
鏡面向下傾倒,猶如棺材蓋板,似是要將黑暗壓在墳土深處。
然而正在這時,異變陡生。
不遠處,一道聲音扭曲成了慘叫,被從嗡鳴般的吟唱中扯了出來,猶如某種怪異的休止符。
老嫗的臉扭動了一下。
“鬼——!!!”黑暗邊緣,寄宿於人皮中的厲鬼被釋放出來,它們沒有付帳,也不再有付帳之後衣服將它們牢牢包裹,在規則作用之下,失去禁錮的它們開始甦醒,在本能的驅使下行動。
“壓制住它!”有人尖叫。
“不行,這裡還有!!”
“鬼,全都是!!!”
剛才還擰成一股繩的聲音斷掉了,像是被怪力崩斷的弦,一切都開始四分五裂,變得亂糟糟的。
“先別管它們!!!”老嫗聲嘶力竭,“儀式快要結束了,先————”
她的話還沒說完,忽然,餘光之中,她忽然捕捉到,一個戴面具的身影正直直向著墳墓邊大步而來,人群和黑暗在他身邊分開,像是摩西分海一般,眨眼間就已到近前。
似乎預示到了什麼,老嫗面具下的瞳孔緊縮。
“不——”
她抬起柺杖,黃銅的杖尖擊落了對方的面具。
對方躲閃不急,白色面具墜落而下,露出一張鋒芒畢露的臉。
“攔住他!!”老嫗淒厲尖叫。
溫簡言露齒一笑。
“晚了。”他說。
其他人也反應了過來,紛紛向著這個方向聚集,可是卻已經來不及了……只見青年一個箭步騰空,緊繃的腰背猶如蓄滿力量的豹子,不過眨眼間就已經躍至墓穴之前。
然後,他一拳砸向鏡面!
喀拉。
細紋自受力點蔓延。
像是感受不到疼痛,溫簡言停都不停,狠狠落下第二拳,第三拳!
血印子在玻璃上擴散。
拳拳狠辣!毫不收力!
“嘩啦!!!”
鏡面被硬生生砸碎了,無數裹著鮮血的碎片飛濺而出。
溫簡言劇烈地喘著氣,向著鏡面內的黑暗伸出一隻顫抖的手,鮮血自他指縫間滴滴答答地落下。
困獸般憤怒的金瞳頓住了,困惑地望向了他。
深處倒映著青年蒼白的臉,帶血的手,和肆意的笑。
“怎麼樣?”
溫簡言咳笑著,大聲問道。
“要不要一起逃跑?”
一起逃吧。
我來帶你出囹圄,離困厄。
第668章 【初始】
鏡面四分五裂。
在崩裂的玻璃碎片之間,無盡的暗金色陰影奔湧而出。
“咯……咯咯……咯咯咯,”無光的蒼穹之下,老婦手拄銅杖,歪斜站立,怪異的笑聲自面具之下發出,“年輕人……總是天真。”
“你以為祂聽得懂你的話嗎?”
沒人比他們更瞭解他們侍奉千年的巫神。
祂是不會以正常人類的邏輯準則來行事的,無所謂善惡,更不在乎緣由,祂施予光明的恩惠,也兼具烈火的殘酷和無常。
注視著被囚禁的影子自鏡面構成的牢籠深處掙脫,眾人踉蹌後退,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真切的恐懼和絕望。
一片死寂中,唯有老婦的笑聲粗噶而詭異,在天空下回蕩著。
“對這樣的存在而言,你與我們無異,都是蟲豸。”
可此時此刻,渺小的蟲豸卻企圖褫奪祂的力量……
神明會無差別地降下盛怒,殺死所有人!
無論是背叛者,還是拯救者。
像是應證了老婦口中所說的話一樣,距離鏡子最近的溫簡言整個人勐地向後摔去,猶如被某種無法抵擋的巨力摜倒在地。
狂怒般的金影如火般騰起,眨眼間就吞沒了他。
“你以為你救了祂就會被放過……?”
透過面具,老婦憐憫地望著他,枯藁的嘴唇顫動著,發出模煳的笑聲。
好一個自以為是的可憐蟲。
“不,你會是最先送命的那一個——”
但是,下一秒,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只見在那壓倒性的龐大暗影中,一道人形逐漸凝聚。
溫簡言倒在地上,耳邊嗡鳴,只覺得所有的聲音似乎都從他身邊遠去了,甚至那老太婆難聽的笑聲都變成背景裡遙遠模煳的白噪聲
他細細抽著氣,抬起頭,忽然意識到那雙熾烈如金的瞳孔近在咫尺。
“……”
時間似乎停滯了一瞬。
忽然,那雙眼睛毫無預兆地消失了。
“唔!”
溫簡言只覺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湊近了他的耳朵,很輕,很癢,像是一片羽毛蹭過皮膚,帶起一陣古怪的戰慄,他縮了下脖子,花了兩秒才意識到——那是對方的鼻尖。
鼻尖若即若離,先是碰著耳側,然後蹭過下頜,再留連到脖頸、肩窩……像是在認識、熟悉著他的氣息。
好癢。
“呃……”
溫簡言小小抽了口氣。
在一片混沌的光影中,人類鮮血淋漓指尖都微微蜷曲,在祂大理石般的肩背上留下清晰的血痕。
世界安靜剎那。
似乎能夠灼傷人雙眼的光芒乍然亮起,那光來的毫無預兆,強烈的刺痛使得所有人都被迫移開了視線。
數秒之後,四周再一次暗了下來。
待眾人再次看去之時,一模煳,一明晰的兩道身影全部一同消失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只剩下滿地破碎的鏡子,和空空蕩蕩的新墳。
“………………”
所有人都呆愣、無言地注視著眼前這一幕。
老婦一動不動立於原地,面具之下,衰老皺縮的臉皮因愕然顫動著,渾濁的眼中滿是驚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她的聲音從巫燭現身的那一刻就已經戛然而止,像是一根木樁從她張大的嘴巴里穿過,把聲音全部鑿了回去,最後將她的身體牢牢釘在地上。
眼前發生的一切遠超任何人的想象。
這……
怎麼可能?!
*
似乎不適應空間的快速更迭,懷裡的人類開始劇烈掙扎。
祂猶豫了一下,決定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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