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02章
更何況,最關鍵的“囚籠”還受到了無可挽回的破壞。
在鏡子完整時這一儀式都極難成功,需要天時地利和周密的籌備,而現在,神明脫困之後,更是再無任何入局的希望,更有極大可能從此收回降福——甚至連那唯一能在黑暗中燃起的燭火,今後也會熄滅。
“沒辦法了,什麼辦法都沒有了……”沉悶的嘆息聲從面具下傳來,語氣悲涼,“現在這樣的情況,已經無力迴天了……”
囚神的計劃本就是背水一戰,最後一搏。
現在他們失敗了,也失去了所有的退路。
在此之後,黑夜只會越來越長,直到他們再也無力抵擋,整個世界都會因此而陷入黑暗。
在一片衰頹的氣氛中,從剛才開始就久久呆立在原地,幾乎令人疑心化作墓碑一員的老嫗忽然動了,她顫顫巍巍握緊柺杖,用力杵在地上,然後緩緩下蹲,佈滿皺紋的老手張開,緩緩攥了一把墳土在手裡,在土壤的侵蝕下,她的手指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白,似乎正在飛快腐朽。
“阿媽,您這是幹什麼?”身旁一位鎮民被她的動作驚呆了,連忙上前阻止,“快、快鬆手——”
雖然人皮衣和麵具能阻擋地面帶來的詛咒,可這並不代表他們仍能直接接觸這些墳土而不受侵蝕。
“沒必要。”
沙土自她的手指間洩露下來,最終,老婦張開手掌,掌心之中只剩半截不規則的鏡子碎片。
她將碎片放在身邊鎮民的掌心之中,對身旁仍在發愣的男人叮囑道:
“去吧,把所有的碎片都收集起來。”
她的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沙啞蒼老,暗藏某種令人膽戰心驚的力量。
“可是……”鎮民呆呆握住碎片,茫然發問,“收集起來能有什麼用呢?”
就算在鏡子完整的時候,想要將神囚於其中,都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和努力,現在鏡子碎了,就算是把所有的碎片全部找齊,都無法像之前一樣擁有同樣的束縛力了。
可老婦卻並未正面回答,而是扭頭看向另外一人,慘白的面具遮擋住她的面容,只有沉悶的聲音自下方傳來:
“鐵軌那邊如何了?”
被問到的那人一怔,但還是回答:
“還剩下一些站點沒有修完,不過鐵軌的最後一段已經通向死海,應該港口馬上就能完工了。”
小鎮中的人數少,並不僅僅是因為傳承至此、人丁已然稀薄,更是因為另外一部分人並不在小鎮內。
他們有別的任務。
“很好。”老婦莊重地點點頭,拄著柺杖緩緩走下高而空的墳冢,在此對比之下,身形顯得越發佝僂,“本來準備先舉辦儀式,在等船來,但現在只能反過來了……剩下的鐵軌不必鋪設了,我們去海岸線,直接開始第三次儀式。”
“……”
注視著老婦頭也不回遠去的背影,眾人茫然站在原地,困惑地面面相覷。
什麼?還要再來一次……?
可是,事已至此,所有的優勢都已經失去,現在怎麼會有成功可能呢?
*
……死海。
聽到德叔的話,溫簡言忽地打了個寒噤。
這兩個字對他而言並不陌生。
畢竟,在遊輪之上,他就曾為了“死海古卷”拼死拼活,大費周章才弄到手。
但是,截止這一刻之前,他卻從未細想過這個名字背後的深層含義,畢竟,“死海古卷”本身就存在於現實之中,作為副本內的道具,無論是真品、還是假託其名,都是說的過去的……而現在,溫簡言才忽然驚覺。
它似乎存在著某種更加可怕的、更加幽微的解釋。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幸運遊輪下的那片海。
無邊無際的、和同色天空緊緊相連的、深不見底的漆黑海水。
海水深處,靜靜漂浮著一具又一具慘白的、面目模煳的屍體,順著海水的流向,悄無聲息地漂浮著,直到被吞沒入漆黑無邊的世界盡頭。
稱之為“死海”毫無不為過。
思及此處,溫簡言只覺得背後沒來由地冒起一層冷汗。
他回想起在遊輪上,蘇成告訴他的那句話——“夢魘乘此船而來”。
如果按照字面含義來理解的話……那麼,這海恐怕正是連線著“此世”和“彼世”之間的區域,而夢魘則是藉著遊輪渡海而來,從“彼世”來到了“此世”。
而在他們被衝上岸的地方,歪斜倒著一塊不大的石碑,石碑斑駁地寫著兩個字:
“港口”。
石碑下是深埋於黃土中的青石板路,而倘若順著青石板路一直向前的話……
就是車站了。
溫簡言只覺得一陣戰慄感順著嵴背悄悄爬了上來,令他血冷。
答案就這樣輕飄飄地浮出水面。
原來如此。
夢魘是怎麼來的?
是被身處這個世界中的人們建港口、修長路、主動迎進來的。
“……”
溫簡言狠狠咬緊牙齒,強迫自己從恐怖的思維旋渦中抽身出來,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德叔,鄭重道謝:
“……謝謝。”
說完這句話,他拉住巫燭的手臂,嗓音壓抑,似乎在竭力遏制住某種激烈的情緒一樣:“我們走。”
就這樣,溫簡言拽著巫燭,頭也不回地出了成衣店。
巫燭低下頭,瞥了眼自己手臂上的那隻手。
對方的力道沒有任何收斂,蒼白的手背上繃出青筋,線條深刻的指骨死死收緊,指尖都因為用力而泛著白,深深地陷入了了他的手臂之中。
他不明所以,但還是將手臂還向對方的掌心中送了送,好讓對方捉的更緊了些。
“怎麼了?”巫燭問。
聽他開口,溫簡言似乎這才意識到什麼,好像怕把他捉疼似得,手上的力道反而放鬆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咬牙道:
“事情還沒結束。”
是的,事情還沒結束。
溫簡言之前一直以為,在他打碎鏡子、讓巫燭免於被深埋的命運之時,這個世界的命運就會永遠地轉變……但是,他想錯了。
一切並未結束。
第二次的儀式失敗,反而讓鎮民不擇手段,甚至不惜更深地和夢魘繫結在一起……直接將它迎入港口,只為重新獲得更大的優勢!!
溫簡言抬眼看向巫燭。
那張無憂無慮的英俊臉孔,燦金色的眼眸低垂,此刻正心無旁騖地望著他。
還沒來得及變得陰冷詭譎、仇恨而偏激。
“………………”
那一瞬間,某種陌生而激烈的情感在他的五臟六腑裡翻攪,溫簡言甚至不得不咬緊牙關,才能避免它們如潮水般自喉頭湧出,他勐地抬手,拽住站在自己面前的那道身影,將他不由分說地扯了過來。
他用力地、惡狠狠地將自己的嘴唇撞上了他的。
短暫的半秒過後,這個不算吻的吻就被髮起者強行分開了。
和剛剛激烈無比、用力無比的動作不同,溫簡言此刻的語氣壓抑而冷靜:
“去港口。”
他舔去唇角屬於自己的鮮血,摩挲了一下巫燭的臉頰。
“要快。”
*
港口。
不知道是不是最後的部分修的太急、太倉促,鐵軌並未完全鋪到海岸線上,只有半截石碑歪斜插在土裡,上面草草寫著“港口”二字。
數個身穿黑衣的人影站在海岸線盡頭,靜默地矗立著。
在他們面前,是恐怖而深沉的無邊海洋。
海面十分平靜,無風無浪,但卻似乎存在著某種比風浪更恐怖的存在,無形地壓在海洋之上,幾乎要將光明全部吞噬。
時間似乎早已失去了意義,死亡般的寂靜吞沒了一切。
只有那數道人影,一動不動站在海邊,猶如邪惡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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