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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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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的面前,立著一面巨大的鏡子。

鏡面似乎曾經被毫無保留地打碎過,無數誇張的裂紋橫亙於鏡面之上,歪歪扭扭、猶如無法被抹除的傷疤,每一片碎片上都殘餘著人類還未乾涸的鮮血,密密麻麻,越像中心聚集就越多,直到在鏡面正中交織出一個鮮血淋漓的拳印、觸目驚心。

一道佝僂的身形緩緩動了。

她一步步走向大海,一雙蒼老的手高高舉起,口中念動怪異的咒文。

在她身後,每一個人皆是如此,他們將雙手舉向蒼空,每一雙手都因過度接觸墳土而慘白至極,猶如沒有生命的死屍。

詭異的音節匯整合洪流,在無光的天空中盤旋。

浪聲不知何時變得巨大了起來。

在透不進光的漆黑迷霧中,龐大的陰影正在從世界的另外一頭靠近。

嘩啦、嘩啦。

海浪聲翻滾著,被人聲託舉,逐漸變得震耳欲聾。

船頭破開迷霧。

幾乎能將人壓死的恐怖影子落下來,對比下來,海岸邊上的身影顯得是如此的渺小,似乎下一秒就要被碾壓至死。

在這猶如噩夢般的景象面前,人類卻高舉著蒼白的雙手,迎接骸骨之船入港。

*

溫簡言將額頭抵在巫燭的肩膀上,雙手抱著對方的腰,強迫自己忽視因快速移動而抽搐的五臟六腑——“港口”只是人類的稱唿,而死海的海岸線又太過漫長,想要找到具體的位置,他們只能按照德叔給出的建議,順著鐵軌向前追蹤。

不過,依然是趕得及的。

無論如何,這個時間線上,巫燭卻也並沒有被分割,祂是完整的。

完整,就意味著強大。

而夢魘是外來者。

他說,雖然會費點功夫,但是,只要想,他仍然能將它們趕出去。

巫燭從不撒謊,這件事溫簡言知道的很清楚。

而溫簡言也很清楚——夢魘遠比它表現出的更怕巫燭,哪怕面對的只是一個被分割、不完整的碎片——否則的話,它不可能那麼急切地尋求替代品,只為造出一個更聽話、更好控制的“新神”。

趕得及的、一切都還趕得及。

夢魘還沒來得及在這個世界建立勢力,紮下根基,一切都還能改變。

*

船隻靠岸。

越發濃重的陰影之中,有怪異的形狀走下船隻,隨著靠近,身形逐漸凝聚,直到離開迷霧時,已經擁有了人類的形體。

他的臉孔空洞,沒有五官。

“你們的神並沒有被關押,”空洞的臉孔深處發出詭異的雜音,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卻奇蹟般地能辨認出它究竟在說些什麼,“出什麼事了?”

“一些小狀況。”老嫗說,“別擔心,我們在解決了。”

“祂還在,我們就沒辦法徹底進來。”那“人”搖搖頭,從它臉上的孔洞中望進去,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你們失敗了。”

“不……我們只是需要你們來幫一些小忙。”

老嫗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在她的手裡,捧著一個漆黑的盒子,盒子中央,躺著一枚灰暗的金屬吊墜,看起來像是一枚心臟的模樣。

可是,那“人”只是瞥了一眼,就失去興趣般移開雙眼:

“你應該知道的,它沒有用。”

“既然祂現在還是‘一體’的,那不論這東西曾經是什麼、有什麼價值,現在都就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飾物罷了,沒有半點價值。”

“我知道。”老嫗說,“但情況很快就要改變了。”

“不過在此之前,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我們需要你們來幫一些小忙。”

“……呃!”溫簡言忽然眼前一黑,一陣強烈的恐懼感自肺腑下驟生。

他花了兩秒才意識到,這種陡然壓下來的存在究竟是什麼。

是疼痛。

蟲豸在皮膚下生長,惡毒地齧動著牙齒,啃食著他的血肉、筋脈、骨骼。

眩暈感消失了,巫燭好像覺察到了什麼,停下了步伐。

“怎麼了?”他的聲音中帶著很少見的愕然。

溫簡言沒回答。

他無法回答。

突如其來的強烈痛苦甚至奪取了他的語言能力,讓他連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疼。

撕心裂肺、絕無僅有的疼。

青年靠在他的懷裡,腦袋無力地歪到一邊,露出鳥兒一樣脆弱的脖頸,黑髮被粘在汗涔涔的皮膚上,胸口虛弱而急促地起伏著。

皮膚上逐漸顯露出破碎的、鏡面般的裂紋。

他抖的厲害。

像是風中的落葉。

不行,必須要立刻治好——

巫燭低下頭,驚慌失措地碰著他的手,他的臉,他的胸口,動作很小心,似乎生怕弄疼了他,可是他的觸碰卻沒有半點效果。

人類蜷縮在他懷裡,體溫在顫抖中飛速下降。

……不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任何方法全都失效,所有嘗試全部失敗——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行?

“我……我治不好你。”

金色的雙眼深處顯露出滔天的憤怒,猶如被逼至絕境,擇人而噬的恐怖惡獸,幾近瘋狂。

“我為什麼治不好你?”

——“什麼忙?”

——“我們要關押一個人。”

老嫗指了指身後染血的、被重新拼湊起來的破碎鏡面:“關押這鮮血的主人。”

“一個人類?”

“沒錯,就是一個人類。”

“那有什麼用?”那聲音中帶著並不遮掩的輕蔑。

“用處大的很。”

在第一次儀式時出現,可能是巧合。

在第二次儀式時救場,可能是信仰。

然而,無論如何,神都不該是這樣的反應。

祂不殺他。

祂將他帶走了。

“那人類身上有神的名字。”

“他身上攜帶著有神氣息的信物。”

“雖然聽起來有些荒謬,但我想,神愛他。”

不是以神愛世人的方式。

而是以人的角色去愛。

以人的愛慾、也以人的軟弱。

這一次,那面容空洞的“人”終於正眼看向了那片碎片:“哦?”

“你知道那人類的名字嗎?”

“不知道,”老嫗回復,“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你。”

“從你們的世界、用你們的語言找到他的名字,將那人類困入這鏡子。”

破碎的鏡子已經失去了絕大部分的力量,無法再將神明關入其中,但是,如果只是區區一個人類,還是可以的。

“這沒有意義。沒有人類能承受的住這樣的詛咒,在他被關入鏡中之前就會在痛苦中死亡。”

“沒有意義?不……恰恰相反。”

不知道過去多久,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溫簡言只覺得,刺骨的疼痛被從身體中剝離,和來時一樣飛快,去的也很迅速,不過短短几息之間,幾乎就像是一切從從沒發生過一樣。體溫和生命力飛快地注入身體裡,溫簡言發覺自己的身體幾乎和一開始一樣鮮活和強健。

他怔了怔,睜開了雙眼。

“你醒了。”

冰冷的、失去溫度的手指摸上了他的臉頰,巫燭長長地鬆了口氣,似乎心頭終於卸下了一塊石頭,“還疼嗎?”

“不……”溫簡言晃了晃腦袋,在對方的懷裡撐著坐起來,準備開口回答他剛才提出的問題。

可是,話才剛剛說到一半,他突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勐地扭頭向著巫燭看去——對方的神情看上去和剛才毫無差別,眼神一如既往的專注熱烈,心無旁騖,似乎整個世界上除他之外的其他存在都不重要。

可是,這卻並不是溫簡言真正注意到的。

他的視線下移,瞳孔顫動,急切而恐慌地逡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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