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07章
作為成衣店店主,他最擅長做的是人皮衣——但是,已經沒人穿了,還要人皮衣什麼用?
於是,他點起了被遺忘許久的蠟燭,在微弱的燈光之下,用針和線,將那些人皮一針一針地縫起,變成一部四百零七頁的龐大書籍。
每一頁都是一張人皮。
每一張人皮都是一隻被鞣進去的鬼。
最終,在做完這一切之後,德叔將自己身上的皮膚緩緩地剝離下來,作為書本的扉頁。
共四百零八頁的【死海古卷】,直至此刻,正式完成。
“罪孽。”
白髮蒼蒼的德叔佝僂下身體,將額頭抵至書面扉頁。
“罪孽啊。”
如果之後,有人能找到這本書,那麼,這個世界或許還有破曉的希望。
這是他為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禮物。
也是他作為背叛者能做的、僅有的贖罪。
德叔緩緩閉上眼,失去了生息。
最後一個鎮民正式死亡。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位代行者離開船隻,以投資人的身份造訪了孤兒院。
——“最後一個達成交易的人已經死去,這裡已經沒用了。”
——“那爐子怎麼辦?這裡的那些小孩呢?”
——“最後再燒一爐吧。”代行者輕飄飄說道,“物盡其用。”
無數副本拔地而起。
夢魘降臨。
作者有話要說:
①對應昌盛大廈副本真相線
②對應興旺酒店副本真相線
③對應美夢孤兒院副本真相線
三十個銀幣是典故,是背叛者猶大出賣耶穌的價格。
第672章 無限列車
火車轟鳴著向著遠方駕去。
輪子撞擊著鐵軌,發出均勻的金屬摩擦聲,窗外模煳一片,只剩一片無光無影、無聲無形的混沌黑暗。
空蕩蕩的車廂角落,坐著形單影隻的一個人。
如果不仔細看,幾乎很難發現他的存在……他手肘支在膝蓋上,嵴背弓著,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藏身於火車內的憧憧陰影之中,整個人像是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一樣。
自上車以來,溫簡言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再也沒改變過。
靜默籠罩了他。
如果不是嵴背間或的起伏,幾乎令人懷疑他已經睡著,或者早已死去。
“……”
火車就這樣不斷地向前、向前——像是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永遠也不會停下來似得。
一道腳步聲從遠處響起。
面目模煳的售票員從遠處走來,在唯一有人的座位前停下。
直到這時,坐在座位上的青年才終於動了。
他抬起頭,半張面無表情的、蒼白的臉顯露在光線下。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臉頰一片乾燥,眼眸平靜,猶如被扣上了一張紋絲不動的面具,但眼眶卻呈現出極刺眼的紅……像是完美無缺的偽裝上,橫亙著一道無法忽視的裂痕。
他伸出手,將冥幣交給售票員。
售票員接過冥幣,然後便陷入了長久的、近乎凝滯的呆立——和上次他同巫燭一起上車時一模一樣,不過,當時溫簡言以為是巫燭的身份有異,現在看來,卻應當是列車的內部規則在起效——它在思考、在判斷、在尋找乘客的歸處。
不知道過去多久,終於,它動了。
售票員遲緩地抬起手,開啟挎包,從中取出一張車票遞了過來。
做完這一切之後,它轉過身,向著車廂的盡頭走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逐漸被列車執行時發出的哐當聲淹沒,最終完全消弭,再也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空蕩蕩的車廂內重歸寂靜。
陰影逡巡而至,再一次統治了這片區域。
“……”
溫簡言垂下眼,向著手中的車票投去一瞥。
和巫燭深紅色的、近乎於黑的車票不同,他的車票是十分寡淡的灰白色,唯有兩行文字鮮明刺目。
【終點站:■■■■】
……又是一串亂碼。
他的目光在那一串亂碼上定了定,倒也沒太失望。
上一次,是巫燭為了助他脫離夢魘的追逐,所以將自己融入到了心臟之中,列車才會將他誤判為巫燭,將他送向初始之地的站點,而這一次……他從初始之地帶走的僅僅只有對方的那枚心臟,而並未再附加其他任何條件,所以,列車才“認出”了他的人類身份,給與了他屬於人類的錢幣。
而這這件事本身卻也蘊含著更多的資訊。
畢竟,在溫簡言自身所處的時間線內,早已不存在通向人間的站點,可列車卻同樣給出了錢幣和車票。
這代表著,所謂“列車會將乘客送往它最該去的地方”恐怕只是一個相對的概念,“終點站”不過是和乘客上車時的站點相對而言,列車能將其送往的最遠站點——這倒也可以理解,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對這趟列車來說並不存在,倘若沒有為終點站設限,那整個秩序恐怕就會立刻亂套。
按照這個邏輯,他大機率會被送回到昌盛大廈,或是在屬於他的時間線上的任意一站。
溫簡言收回視線,將車票放在桌上。
死海古卷暫時還無法被揹包中取出,他還沒辦法弄清楚這行亂碼的真正含義。
不過……無論這輛列車將他送到哪一站點,對現在的他來說似乎都沒太大差別。
過去無法被改變。
即便這個道理他在興旺酒店的時候就已經清楚了,而這一次,是他真切體驗到了這句話之下蘊藏著的、無從動搖的可怖力量。
巫鎮註定被覆滅、阿元註定成為大廈內的紅衣女屍、巫燭註定被囚禁、被切分、被利用……而夢魘也同樣註定降臨。
“……”
溫簡言閉了閉眼,手指收緊,深吸一口氣。
……對了,巫燭。
他試圖在心裡這麼說,就好像是現在才想起來這個人一樣。
巫燭的心臟就這樣靜靜藏在領口下方,緊緊貼著他的皮膚,一刻不停地向外釋放著融融的暖意,像是暗夜裡燃起的微微燭光,昭示著無與倫比的存在感。
那個傢伙。
直到現在,溫簡言仍然有些想不通,一個他在進入夢魘之後就竭力想要擺脫的存在,是如何一步步強硬地擠佔入他的生活之中,在他的計劃、在他的腦海中逐漸佔據越來越重要的地位,以至於現在完全無法被忽視的呢?
無論是厭惡還是恐懼、是仇恨還是憎惡,亦或是……其他的一些什麼。
似乎只要有那傢伙的存在,自己心中一切與他相關的情緒,都與所謂“平靜”與“溫和”無緣,只剩下尖銳的、深沉的、激烈的、混沌而複雜的東西……
和他的名字一樣,巫燭本人就像是火焰,毫無保留地燃盡一切,讓所有接近之人都為之痛苦。
溫簡言並非玩火之人。
聰明人只會趨利避害、只有蠢人才會玩火自焚。
溫簡言恰如其分、正是個聰明人——無論放在哪裡都出類拔萃的那種。
正因為太擅長玩弄人心,所以他才懂得這東西有多危險、多複雜、多不牢靠。
正因如此,他才不想……
不想。
在情緒的拉扯中,手指持續施力,直到指尖微微發白。
在痛楚中,他感受到了強烈的荒謬。
引火燒身。
……
……去他媽的。
去他媽的!
溫簡言幾乎很難遏制住咒罵的衝動。
他低下頭,再次把臉邁進掌心裡,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控制住在心中左衝右突的複雜情緒。
他現在恨巫燭恨的要死,甚至比對方在他身上刻下印記、施下禁錮、強迫他、控制他時還要恨的多。
憑什麼在這種時候,那傢伙卻正好被十分方便地困在船上?!
優哉遊哉,心安理得!
“……”
許久之後,溫簡言終於壓制下那波狂躁的情緒,將所有尚未解決的思考囫圇吞下,強行放在一邊,讓自己重新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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