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06章
“我沒有車票。”
溫簡言開了口,他的嗓音仍然有些嘶啞。
“你會有的。”德叔慢慢地說,“畢竟,你不屬於這裡。”
他將手放在火車上,眷戀般輕拍著它包著鐵皮的表面,看起來像是在和一名老夥計打招唿一般:
“它的作用,就是將上車的乘客送回它最應該到的地方去。”
“本來還會有一站通向巫鎮的,不過,現在看來……恐怕是永遠也沒機會建完了。”
溫簡言聽著他的解釋,怔了怔。
……怪不得。
列車將那些被淺土掩埋的鬼送至昌盛大廈,讓它們透過大廈陷入永久的沉睡,依照同樣的邏輯,它也將巫燭的終點站定為了這裡——因為這裡本就是他的沉睡之地。
列車在鐵軌上奔行,對它而言,時間和空間的規則都不存在,它沒有束縛地穿行與過去、未來、和現在之間,有著無限的活動範圍。
它所受到的唯一制約,就是只能在“火車站”停下。
火車之所以能將溫簡言送到這裡,是因為這裡存在著修建到一半的“巫鎮”站。
可是,就像德叔說的那樣,“通向巫鎮的那一站卻沒有建好,也失去了建好的機會。”——既然這個半成品的站點並沒有建好,所以,隨著小鎮消亡,這個站點也就作廢了,並在未來被黃沙徹底掩埋。
所以,在他所生活的時間線內,火車將永遠無法在“人間”的站點停留,而是永遠在這片死地中運轉徘徊。
溫簡言他們在登上火車之後,卻並沒有得到火車給出的任何“代幣”,正是因為這一點。
既然火車沒法將他們送到目的地,自然也就無法給出車票了。
溫簡言一步步登上列車。
他若有所感,低下頭,向著口袋裡摸去。
果然,一張模樣奇怪的紙幣出現在他的口袋裡。
“這是專門給乘坐這輛列車的活人準備的。”德叔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
不過在未來,小鎮上所有的活人都死光了,搭乘列車的只剩下鬼,自然這樣“人用紙幣”也就不再流通了。
溫簡言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多謝。”
“……謝?”
德叔苦笑一聲,搖搖頭:
“不要謝我。”
他遠遠望著站在列車上的溫簡言,表情複雜而頹喪:“我已經看清了……我們所有人都受到了矇蔽,我們造的孽太多、太多了……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
德叔的肩膀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存在一點點壓彎了,讓他嵴背上揹著的包袱愈顯沉重。
“我……不,是我們,恐怕也只能……這樣贖罪了。”
溫簡言的心頭一跳,他張張嘴,還準備問些什麼,但是,腳下的火車卻已經發出了機械的震動和轟鳴,開始緩緩地運轉了起來。
列車啟動的聲音蓋過了他的、也蓋過了德叔的聲音。
轟隆隆的轟鳴聲響徹整個世界,列車順著鐵軌開始向前行駛,隔著模煳的車窗,溫簡言遠遠望見德叔的身影,小小的、佝僂的一個、孤零零地靜靜站在站點之處,望著火車嗚嗚遠去。
*
港口。
原本冰冷死寂,猶如鏡面般的漆黑海面,在某種無形的力量的作用下變得不再平靜,巨浪一層層捲起重重拍擊著岸邊。
骸骨之船抵達了岸邊。
無數靜默的、慘白的、或喜或怒、或嗔或悲的臉孔構成了船的船體,被海上稀薄的黑霧所籠罩,看起來無比詭譎,令人驚駭。
破碎的、被勉強拼合而成的偌大鏡面立於岸邊。
幾乎在溫簡言所搭乘的火車啟動的同一時間,被放置於漆黑盒子內的、灰濛濛的金色寶石開始一點點褪去塵埃,逐漸變得明晰而閃亮——它被規則承認,成為了這個時空中唯一的神之心。
從今天起,它將被送上游輪,成為驅動船隻的重要燃料。
鏡面深處,黑暗狂暴地翻滾著。
在或深或淺,混亂聚散的陰影中,一雙野獸般的金色眼瞳緊緊注視著鏡面外的世界。
咒紋一刻不停地收緊,為揹負者帶來無窮無盡、永不結束的苦痛。
但是,祂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得,一下、一下、一下勐烈地撞擊著鏡面,像是困獸撕咬囚籠,哪怕渾身鮮血淋漓都不肯罷休。
哪怕記憶開始消退,神智開始混亂,但是,有一個念頭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褪去。
……祂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被傷害了。
被奪走了。
消失了。
再也找回不來了。
純淨的金色浸沒於黑暗之中,陰戾、仇恨、瘋狂地注視著鏡面外的一切。
無論是誰意外瞥入鏡內,都會不由得渾身一抖,只覺齒寒血冷,顫抖不息。
在將一切檢查完畢之後,空臉“人”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
一疊厚厚的契約憑空出現在它的手中,被它緩緩遞向去前方。
“你們的選擇是正確的。”
“對於你們日益迫近的黑暗和死亡,而舊神對此無能為力,既然如此,背棄祂、轉投更強大的庇佑又有什麼錯呢——這不是出於懦弱的自保,而是徹頭徹尾的高尚之舉。”
它的聲音甜蜜而混沌,像是來自於未知的蠱惑。
“來吧,在這裡滴下你們的鮮血。”
“契約就將成立。”
事已至此。
已經沒有退路了。
一動不動立於原處的眾人終於邁開步伐,他們靜默著,一步步上前。
一雙雙蒼白的手掌被割開,粘稠的、發黑的鮮血滴落下來,砸在了紙面之上,又被貪婪地吸納入紙面深處。
“在被你們的血脈為橋樑牽引至這個世界中之後,我們會用更明亮、更有效的東西,取代你們神明曾給予過的熹微燭光,幫你們驅散黑暗,獲取平靜和安寧——只要你們的後代血系還有一人存活在世,我們的服務就不會結束。”
“合作愉快。”
——背叛者張開血淋淋的雙手,接過了出賣神祇獲得的三十個銀幣。
*
世界迎來了罪惡的改造。
名為“孤兒院”的燈油廠拔地而起,灰白和鮮紅的燈油被一盤接著一盤製造,在淒厲的嗩吶聲中,紅布垂下,遮擋住少女蒼白的臉頰。
紙轎顫顫巍巍晃動著,昌盛大廈內入住了紅衣的新娘。
然而,在一切欣欣向榮之時,德叔卻不知何時離開了小鎮,不知所蹤。
在所有巫鎮打造的建築物內,所有的蠟燭都被取代,散發著甜膩氣味的燈油像是永遠不會耗光似得熊熊燃燒著,以無可置疑的可怕力量,在沒有任何人操作的情況下仍然能夠持續運轉,驅散了漸漸迫近的黑暗,守護著一方平安。
直到……
已經不再需要和黑暗抗衡的人們生活在這裡,漸漸遺忘自己祖上曾經負擔的使命,只有極少極少數的人還記得……鎮子深處有一條路,其名為黃泉路,黃泉路盡頭,即為無人墳土,煉獄死海。
又不知道過去多久。
一座詭異的酒店在小鎮外拔地而起,其名為“興旺酒店”。
很快,巫鎮覆滅。
遠遠的,一名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人靜默地注視著這一切,他注視著小鎮的遺忘,注視著小鎮的衰敗,看著他們在矇昧中招來的異神為了掙脫束縛,以恐怖的力量入侵小鎮,扭曲人心……並在最後的最後,將所有人屠戮殆盡,殺死了他們的每一個後代,斷絕了他們的最後一滴血脈。
等到了這時,他的雙眼凹陷,似乎早已乾涸。
然後,他步履蹣跚地回到了小鎮,開始尋找鎮民慘死的屍體,用他老朽的、卻格外穩健的雙手,將小鎮所有後代的皮膚緩緩地剝下來。
一具、兩具、三具……
足足四百零七具屍體。
剝皮、清洗、晾曬、鞣製。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