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05章
她的話還沒說完,雨果就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目光一動,扭頭看向橘子糖:
“等等。”
“嗯?”
“丹朱的在我們這裡的是分身。”
橘子糖一怔,這一刻,她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表情倏地一凝。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停頓,兩人同一時間勐地轉身,齊齊向著遠處奔去!
不好。
要知道,在他們原本的計劃中,雨果是要來拖住丹朱的,可出乎意料的,他遇到的卻是夢魘化的舊友和被丹朱控制的屍體——那麼,這隻意味著一件事。
……丹朱的本體去往了其他人的位置。
與此同時,另外一邊。
牆壁深處的能見度低得嚇人。
No.8在前方引路,陳澄等人跟在後方。
殘存於這裡的道路已經被丹朱的藤蔓攪得千瘡百孔,藉著微弱的光線,能看到牆壁呈現出一種怪異黏膩的紅黑色,猶如內臟的隔膜,有生命般唿吸起伏著。
“我們到底還要走多久?”
過於漫長的道路使得陳澄有些失去耐心。
“快了快了。”No.8走在前方,給出了和五分鐘前一模一樣的答案。
“……”陳澄眉頭一皺,突然勐地一個箭步向前,捉住了No.8的肩膀:“等等!”
他將對方硬掰過來,逼視著他:
“塔羅師到底要讓你把我們帶到哪裡?”
就在剛剛,No.8追上了他們,他帶來了塔羅家的提示——他會將他們帶到一個適合狙殺丹朱的位置,可是,他們已經走了太久,但卻仍然沒有到達目的地。
微弱的光線之下,No.8目光遊移,似乎有些底氣不足。
在陳澄咄咄逼人的氣勢之下,他沒堅持幾秒就妥協了,無奈道:“好吧……其實,我也不知道具體要去哪裡——塔羅師只是讓我帶你們遠離他所在的位置,所以我只能帶你們原地兜圈子了——他是代理船長,我也只能聽命行事……”
聞言,陳澄唿吸一窒,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捉住。
塔羅師讓他們遠離他所在的位置?
可是,為什麼?
明明是雨果負責正面對抗,他負責側面狙殺才對,難道說——
不知道意識到了什麼,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陳澄勐地收緊手指,聲音像是從牙縫間擠出來似得:
“……帶我們回去。”
“可是……”
“現在!!!”
“好吧好吧,”No.8身體後仰,舉手投降,“我這就帶你們回去。”
階梯在黑暗中延伸,像是永無止境一般,無論怎麼跑也跑不到盡頭。
聞雅和陳澄兩人向前狂奔,頭腦中彷彿有一團火在燒,冰冷的風在唿嘯,陰影中,似乎有無數無法辨別的聲音在絮絮低語,隨著風聲一同灌入耳中。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不祥的預感也在一點點逐漸放大。
必須要快一點,再快一點!
好像只有這樣,他們才能追上死神的腳步。
終於,不知道過去多久,No.8踉蹌停下腳步,聲音也因為趕路而顯得有些不穩:“到、到了。”
潛伏著的黑暗中,門狀的光亮在眼前洞開。
視線被刺眼的光噼開。
下一秒,時間似乎跟著定格。
預言家垂著蒼白的臉孔,身體被釘在荊棘叢中,神情沉靜,一如往常。
他睡在鋪天蓋地、幾乎要將整個世界淹沒的血色之中,猶如一首尚未完成,就已戛然而止的小詩。
滴答,滴答。
血色荊棘上,粘稠的鮮血自面前滴落而下,在他的腳下蔓延成同色的海。
早在他們到來之前……
它就已洞穿了預言家的咽喉。
*
——“我是殺不死的。”
多麼輕飄飄的一句話,但落在所有人心中,卻宛如一記重錘。
在眾人驚駭的注視之下,張雲生緩緩站直起身,雙眼猶如黑洞般深不見底,唇邊帶著令人嵴背生寒的平靜微笑。
在紅光的逼迫下,原本圍攏在他身邊的鬼嬰們不得不向遠處退去,它們用青黑色的眼珠緊盯著對方的身影,眼底滿是對於自己創造者的忌憚和恐懼:
“壞、壞人回來了!”
“媽媽,剛剛的不是他,不是——”
明明車廂內溫度未降,但所有人都只覺遍體生寒。
腳邊的一隻鬼嬰忽然抱緊溫簡言的腳踝,尖叫道:“媽媽,車要走了,你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
幾乎在它話音落下的下一秒,劇烈的震動再一次傾覆而下!
整個世界都像是被丟進了滾筒之中,血色天光被殘缺的車窗切割成破碎的光影。
在夢魘的庇佑之下,張雲生面上帶著隱秘的微笑,在眾人混沌顛倒的視野中轉過身,一步步離開遠去,福康綜合醫院的空間被拉扯、扭曲,碎片飛快地消融在黑暗中,像一場幻夢般被甩在身後,眨眼間就遠遠不見了。
而溫簡言只能眼睜睜地注視著這一切,但卻無計可施。
這一次,天旋地轉的時間比上次要更長、更久,像是要永遠地持續下去似得——正當他們疑心這一次列車的震顫搖撼或許再也不會再停下來時,發動機的轟鳴才終於開始漸漸減弱。
晃動的紅黑色塊消失了,列車的車廂又恢復了本來的樣子。
並且,由於離開了福康綜合醫院,鬼嬰也失去了能夠無條件出現的環境,在剛剛的震顫和搖晃之中,它們已經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重新回過到了最開始的沉睡狀態。
一片混亂的車廂裡,又再一次只剩下了他們幾個。
溫簡言踉蹌起身,他死死抓著身邊的椅背,俯下身,劇烈地乾嘔起來。
其餘幾人也搖晃著直起身子,臉色均是十分難看。
巫燭伸手按住他嵴骨突出的背,寬大的掌心幾乎覆蓋住他的小半個嵴背,溫簡言反手攥住他的手臂,指骨因用力而泛白,嗓音壓抑:“我沒事!”
他身形搖晃,一手草草揩過唇角,一手藉著巫燭的支撐抬起頭。
微弱的光線下,青年額頭冷汗涔涔,臉色蒼白如紙,但是眼珠卻明亮尖銳,猶如星火,他看向其他人:“走,我們追。”
什麼?
聞言,眾人都不由得吃了一驚。
“等等,匹諾曹,您冷靜點,”費加洛表情凝重,頗為忌憚,“別忘了他剛剛說了什麼……”
如果敵人是殺不死的,那追上他又有什麼意義呢?
“還是說,”黃毛淺淺吸了口氣,似乎想到了什麼可能性,帶著一絲希冀抬眼看向溫簡言,“他在說謊?”
可是,溫簡言的回答卻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不。”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站直起身體,“他沒有說謊——”
“某種意義上,我們確實無法殺死他。”
張雲生是無法被殺死的。
雖然令人難以接受,但很可惜,他剛才已經親身證明……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那並不是因為他是什麼無法觸碰、無法為敵的存在。”
溫簡言抬起眼,緩緩吐出令所有人心神巨震的一句話:
“而是因為,在物質層面,他很早以前就已經消亡了。”
那場火,並不是一場普通的大火。
那是由無數冤魂催生的、最為源頭的業火,是無數孤兒的怨恨、憎惡、悲傷凝結而成的恐怖存在,是夢魘製造多年的龐大心血,是哪怕孤兒院毀滅,都捨不得放手,而是要將它以副本方式留存下來的珍貴資產——只要有燃料,它就無法熄滅,而是會永永遠遠地燃燒下去。
在張雲生留在福康綜合醫院內的這段時間裡,恐怕一直都在藉助夢魘來維護、修復著這具軀體,正因如此,被留存在這個副本中的“醫院院長”,是一個渾身纏滿繃帶,身體佈滿歪歪扭扭縫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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