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04章
咔咔。
他沐浴在紅光中,左右活動著僵硬的脖頸,發出骨頭摩擦的清脆爆響聲。
就這樣,“紳士”的身體緩緩抬起頭,而在那黑洞洞的、深淵般的空洞眼窩中,卻是夢魘的代行者正在向外窺視。
霎時間,雞皮疙瘩爬上嵴背。
“嘶,”他抬起手,撫上脖頸處黑洞洞的破口,“很疼啊。”
四面八方,副本仍在崩解。
血肉牆壁塊塊剝落,露出外面的車廂。
轟隆!
突地,腳下勐然巨震。
伴隨著令人心神欲裂的巨大“嘎吱”聲,整架列車從內到外都開始搖撼起來,車輪和車體彼此摩擦,發出嗡嗡銳鳴,如同鋼針一樣深深扎入耳膜,帶來真實的刺痛感。
“曖,你們還沒有弄明白嗎?”
劇烈的晃動中,張雲生在紅光中緩緩站直身體,微笑著說:
“我是殺不死的。”
*
“嘖。”
丹朱輕輕怎舌。
“救場的倒真是及時。”
隨著橘子糖的出現,對她來說,雨果那邊已經沒什麼插手的空間了。
雖然雨果現在重傷未愈,橘子糖也天賦透支,但是,應對她的一部分力量,以及那幾個重生的死人還是綽綽有餘的——他們的實力很強,可是,當面對的是兩名夢魘前十時,勝負就沒有多少懸念了。
她忽然想起剛剛橘子糖說的那幾句話,表情有些陰冷。
——渴望在朋友手中體面死去?
多麼幼稚的蠢話。
同為從地獄中爬回來的人,丹朱聽了這句話並不覺得有絲毫觸動,反而只覺得可笑至極。
她並不認為現在的自己和過往的自己是兩個人,她有全部的、清晰而完整的記憶,她記得她在死亡之前發生的一切,所相遇的人、所發生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清清楚楚——但那卻並不影響她現在的慾望、現在的自我、現在的抉擇。
異化又如何?扭曲又如何?
只要能達到目的,那麼一切都是可以被犧牲的。
似乎一團火在她的喉嚨下燃燒。
死?
不,再也不會了。
她想要的東西非常多,無可取代的地位、不受控制的權力、壓倒性的實力——成為遊輪的船長只是邁出的第一步,她還會繼續向上爬、向上爬——直到掠奪盡一切可掠奪的,攫取完一切可攫取的。
那種面對死亡的無能為力感,她再也不會經歷了。
她會永遠、永遠地活下去。
哪怕腳下屍骸累累,鮮血橫流也無所謂。
女人眯起被血煙浸沒的詭譎單眼,收回向著遠處凝望的視線。
雨果那邊已經沒什麼可干預的了。
既然如此,就該處理一下她當下最緊要的任務了。
“雖然那邊的情況有些超出預期,但畢竟,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丹朱輕笑著,塗著血紅色蔻丹的指尖輕輕點在腮上,她扭過頭,看向站在距離幾步之遙外的男人。
黑髮的預言家站在不遠處,一張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孤身一人站在那裡,雙眼猶如一汪幽深的死水,不躲不避,不進不退。
“我終於捉到你了。”
面對丹朱的追蹤和圍剿,塔羅師始終在躲避和逃亡。
而這一次,他終於停下腳步。
於是,兩名船長候選人第一次面對面而立。
沒錯,找到另外一位候選人並殺死他、成為遊輪唯一的船長——從一開始,這就是丹朱最緊要的任務,只不過,中途匹諾曹的出現讓夢魘更改了事件的重量級,她不得不轉而處理匹諾曹。
和雨果戰鬥從一開始就不是她的目標,只不過,他擋在她的路上,是必須踢開的絆腳石。
而在匹諾曹離開她能干預的範圍之後,“殺死另外一位船長候選人”就再一次晉升到了她任務列表的最頂端。
正因如此,丹朱才會直接避免和雨果作戰,而是利用一個分身引開他,這到並不是她怕了對方,而是這一切都太麻煩了,實在不如讓那個最難處理的戰力陷入另外一場戰鬥,這樣效率更高,也更方便。
“如果我看得沒錯的話,橘子糖應該一開始是和你一起行動的吧?”
雨果直切中路,奔她而去,聞雅和那個小叛徒一起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而狀態不佳的橘子糖,和那個沒有戰力的荷官則留在了預言家的身邊。
現在,橘子糖支援了雨果,荷官不知所蹤,只剩下了預言家孤身一人。
“在這樣的戰局中,橘子糖能來的那樣準,那樣巧,應該和你脫不開干係。”
丹朱饒有興趣地望著這個明明和自己同為船長候選者,但卻並未真正謀面過幾次的人。
黑髮黑眼的預言家站在不遠處,一言未發。
“身為預言家,你既然能預見雨果陷入重圍,並且讓橘子糖去支援他,不應該看不到自己現在的處境吧?”丹朱也不介意,她挑挑眉,“據我所知,你和雨果的關係也沒好到這種程度吧——你居然會願意用自己的命換他的?”
“不。”
忽然,蘇成打破沉默,毫無預兆地開口了。
“確實不願。”
“那又是為的是什麼?”丹朱頗為好奇地追問。
“如果非要說的話。”
他抬起頭,直直凝視著不遠處的丹朱,一雙眼眸漆黑沉默,猶如空淵。
“或許是贖罪。”
“——他不會再有第二個朋友因我而死了。”
丹朱定定望著他,幾秒後,忽然咯咯笑了:“都說雨果的自毀傾向嚴重,現在看,你也不遑多讓嘛。”
“好了,”丹朱伸出手,蜿蜒的血紅色藤蔓順著指尖延伸出來,在冰冷的燈光下,猶如見血封喉的利刃,“預言家,有什麼遺言嗎?”
蘇成:“沒有。”
他神情平靜,像是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沒必要。”
成功渺茫,代價高昂。
這是他告訴橘子糖的預言。
但他沒有告訴橘子糖的是,自己已經預見了無可避免的死亡——黑色的影子在未來的帷幕後窺探,向現在投來嘲弄的一瞥,他凝望著命運的深淵,死亡的手指在等待中繞上脖頸,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幾乎帶著幾分譏諷的味道——這一次的預言,和他在大學前,親手將雲碧藍送入死亡漩渦前看到的一模一樣,分毫無差。
既然命運如此,那麼……
這一次,就讓他來成為這個代價吧。
第711章
最後一個隊友的舊影晃了晃,如山崩般緩緩倒下。
灰白色的煙霧在後方輕輕一託,讓他平穩地躺在地面上。
直到這一刻,雨果身上那始終緊繃著的弦似乎才終於斷了,無形的重量從他的肩上墜下,他搖搖欲墜地站在那裡,踉蹌了一下,明明沒有受到任何外力,但卻幾乎險些跌倒。
有什麼溫熱的液體順著下巴淌下。
他本能用手背一揩,掃了一眼。
紅色。
雨果收回視線,似乎早已平靜接受,甚至習以為常。
他抬頭向著不遠處看去。
死者靜靜躺在廢墟中,黑紅色的血打溼了他們的臉和胸口,胸口平靜再無起伏,所有曾經的致命傷都被完美復刻,再一次鮮血淋漓、清晰無比地出現在他們的身體上。
他們就這樣一動不動,悄無聲息地躺在那裡,眼瞼微垂,縫隙中,屬於生者的光已經遁去,再也無處可尋。
正在這時,身邊傳來很輕一聲響。
一個矮小的身形輕盈地落地,站在了他的身邊。
雨果側頭看了過去。
“結束了?”橘子糖問。
“嗯。”
雨果垂下眼,蒼白帶血的手指將一根皺皺巴巴的香菸送到唇邊,卻不點燃。
他咬著濾嘴,聲音很低、很輕,幾乎要消散進周圍的塵煙中。
“結束了。”
橘子糖躑躅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安慰的話,但這屬實不是她的長處,囁嚅許久,只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不過,幸虧丹朱的本體不在這裡,不然的話,那邊我還真拖不住太久——”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