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08章
死亡早已在眾人到來之前,就已經悄然而至。
藥石罔醫,無可挽回。
一下子,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像是世界都隨之啞然。
他們的目光落在佈滿荊棘的廢墟中間。
血紅色的小花在上面開得極盛,像是飲飽了鮮血,紅得刺眼。
它們生長在已經死去的預言家身邊,繞著他的頭頂,像是殉道者戴著他的冠冕。
“…………過去多久了?”橘子糖咬緊牙關,神情晦暗。
“足夠久了,”雨果的目光在橘子糖身上停留一瞬,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一般,直接開口說道,“你的天賦不會起作用的。”
橘子糖現在天賦已經透支到極限,哪怕是幾秒的回溯,都會帶來無可挽回的後果。
而現在他們面臨的,是長達數分鐘、甚至是數十分鐘的時間間隔。
這是哪怕一換一都做不到的天塹。
瞬息可逝,但卻已經能劃開地獄與人間。
所有能改變這一結局的人都被親自支開,能夠觀測未來的預言家,就這樣堵死了所有的求生可能,讓自己成為了所有人中唯一的獨行者。
從剛才開始,陳澄就始終站在不遠處,一言不發。
他定定盯著蘇成的屍體,雙眼一眨不眨,眼底充斥著幽微難明的情緒。
忽地,他開口了:
“這傢伙就這麼把所有人都轟走,自己一聲不吭,心甘情願地送死了?”
“放屁,我才不信!”
“讓開!”
說著,陳澄勐地大步向前,步伐帶風,抬手無禮地揮開其他人。
就這樣,他如入無人之境般衝到了蘇成的面前。
陳澄彎下腰,開始在蘇成的屍體上粗魯地摸索著。
翻開身上的每一個口袋,試圖搜尋對方留下的任何線索——
“陳澄……”聞雅上前一步。
陳澄充耳不聞。
的確,他和塔羅師本人並無太多交集,連交談都很少,在副本之外見過的短短几面,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算得上乏善可陳。
但是,他們卻以對手的身份,參加過同一場前十選拔賽。
兵刃相向、劍拔弩張。
這個世界上,沒人比他更瞭解的自己的對手。
在那個副本中的塔羅師,看似溫和的外表下,卻是對敵人和自己都一視同仁的狠辣無情。他的一切舉動、做出的一切選擇、全部都為了達成目的服務——這是絕對目標導向的功利主義,不計任何手段和代價,甚至將自己也看作可被犧牲的存在。
他能冷漠地殺掉擋路者。
也會在最後的關頭,為了某個不知名的執念,毫不留戀地放棄唾手可得的勝利。
這種人,是不會就這樣默默無聞、毫無來由地自殺的。
除非……這是必要的。
忽然,他勐地停下動作。
陳澄垂下眼,目光落在預言家跌落在一旁的、已然冰冷僵硬的手指上。
他伸出手,將對方的手掌抬起,一點點地掰開。
啪嗒。
從他失去生氣的蒼白手指間,一張被攥得皺皺巴巴的紙墜下,跌在冰冷粘稠的血泊之中。
陳澄俯身將它撿起,展開,鋪平。
那是一張被鮮血浸染,面目全非的塔羅牌。
——也是預言家留下的最後預言。
第712章
“……”
丹朱立於廢墟間,一張已然半異化的臉浸沒於微光中,顯得猶如鬼魅,她眯起雙眼,審視獨自站著不遠處、神情平靜得過分的預言家。
她忽然笑了。
“好一個沒必要。”
“怎麼,你都不準備跟我討價還價,為你的那些小夥伴們謀一點出路?”
“畢竟,殺死我之後,你的目的就達成了,”塔羅師無動於衷道,“其他人和你已沒有了直接的利益衝突,你們自然也就沒有了爭鬥下去的必要。”
“確實。”
丹朱身後藤蔓攀援而起,銳利如喙的尖端緩緩繞上她的手腕,被纖細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撫弄。
“不過,如果他們還是不依不饒的話……後面會發生什麼,我可就不敢保證咯。”
“那你會因為我現在的請求而放過他們嗎?”蘇成望著她,忽然問。
一針見血的問題。
聞言,丹朱咯咯笑了。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笑了好一會兒,才給出了答案,“當然不會。”
蘇成就這樣靜靜看著她笑,表情都未改變分毫,似乎早已對對方的回答有所預料。
“好了,”
丹朱用指尖揩去眼角笑出的眼淚,抬起頭,似乎終於對這場談話失去了興趣,她臉上的笑意淡去。
“浪費時間的閒話就說到這兒。”
“要是再拖下去,你的良苦用心就要被浪費了。”
她咬字很輕,像是呢噥細語,上揚的尾音還帶著一點笑意,輕飄飄掠過,“不是嗎?”
然而,在她話音落下瞬間,潛伏於廢墟以下、不知何時起已經盤旋於蘇成腳下的藤蔓忽然破地而起,利刃般的尖端鑽入他的身體,將他挑入空中!
咯咯。
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響聲。
在預言家的血肉的滋養下,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極其迅勐地生長起來!
不過短短一眨眼的功夫,它就已經在對方的身體中生根發芽,咬穿皮膚,折斷骨骼,最終從預言家的指尖、肩頭、胸口、腹部生長出來,尖銳的花枝被染成血淋淋的紅。
“……”
極度的痛苦之下,人類原來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
它們避開了致命的部位,只是從內到外、將他從骨骼到內臟都死死絞纏,迫使他一動不能動。
藤蔓和預言家的身體已經融為一體。
一朵一朵的小花悄然綻放,每一朵都散發出粘稠的鐵鏽味。
丹朱站在一旁,一隻空洞眼眶裡花朵盛放,濃豔如血,饒有興致地注視著蘇成因痛苦而慘白扭曲的面容,
“原來,你是真沒留什麼後手啊。”
她挑了挑眉,看起來似乎有些意外。
丹朱強,且絕不愚蠢。
一個在這麼長時間裡,一直藏在陰影之中,無論她如何搜尋都不見蹤影的人,在這種關鍵時刻,突然毫無預兆地決定停止逃亡、孤身一人出現在她面前——怎麼想怎麼都有貓膩。
這簡直就是送上門的毒餌。
丹朱怎麼可能就這樣一點都不防備地吃下?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預期中的情況並未發生。
沒有陷阱、沒有埋伏。
沒有後手、沒有道具、沒有反抗。
就這樣束手就擒,引頸就戮。
“……唉,那好吧,”丹朱臉上出乎意料的神色散去,她聳聳肩,漫不經心收回視線,“既然你真的沒什麼後手,那就到此為止好了。”
“放心,我動手很快,”她撫了撫自己流雲般的長髮,道,“畢竟,和這裡的很多人不一樣,我其實沒什麼折磨人的癖好。”
事到如今,她也不準備深究對方突然莫名其妙送死的原因了——無論如何,殺死塔羅師,讓自己成為唯一的船長候選人,依然是排在她列表第一位的。
她再一次抬起眼,目光輕飄飄掃過對方千瘡百孔的身體,唇邊掠過一抹令人心驚膽戰的笑: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我或許還算是幫了你一個小忙。”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纏繞在尾指上的藤蔓倏然而出,發出破空的銳響!
塔羅師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他艱難抬起頭,不過只是細微的動作,反而讓身體深處藤蔓嵌入得更深,尖端刺破皮膚,淌下更多猩紅的血,滴滴答答地在腳邊匯聚成小小的湖泊。
但他卻像是沒有感受到一樣,一點點、緩慢地昂起頭,像是依然在尋求著、等待著、又執著些什麼——
而在他已然渙散的瞳孔深處,倒映著飛速放大的紅色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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