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09章
“嗤。”
血肉被攪碎的悶響。
藤蔓沒入咽喉,前後洞穿,乾淨利落。
“……”
蘇成的頭顱倏地跌落,被挑高在空中的肢體軟了下去。
死亡就是這麼一回事。
生命的靈光從瞳孔中消散,心跳一點點停止跳動,唿吸消失,體溫漸冷。
然後,一切歸零。
預言家睡在半空中,蒼白的臉枕在被自己鮮血染紅的藤蔓,痛苦的神色和陰影從他的臉上遁去了,他閉著眼,看起來顯得很年輕。
染著鮮血的藤蔓一點點收回,重新纏繞回丹朱的手腕,在她蒼白的皮膚上留下清晰鮮明的血跡。
在這個過程中,她的神情從頭到尾都沒什麼變化。
似乎踢開的不過是路邊的石子,碾死的不過是空中的飛蟲。
伴隨著生命從蘇成的身體中消散,丹朱則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奇異感覺從腳下一點點升起,逐漸充溢全身——原本她對遊輪的掌控就已經如指臂使,而現在,這種感覺在以一種難以理解的速度擴張、彌散、增強……
視界似乎在瞬間拔高,原本擋在眼前的阻礙都變得透明。
她俯視著遊輪,像是在俯視著自己的身體。
遊輪的牆壁變成了她的皮膚,複雜曲折的走廊變成了她的血管。
她的思想、她的意識、她的身體,都在和這艘船一點點融合在一起。
這裡發生的一切變化、進行的一切活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丹朱能看到,雨果親手殺死了最後一名隊友,她看到牆壁深處穿行的幾個身影忽然停下腳步、改變方向——雖然這一切並非是她眼前發生,但像是在她親眼目睹的一樣,細緻清晰、栩栩如生。
真有趣。丹朱十分新奇地抬起手,纖細蒼白的五指開合,明明仍是十分熟悉的肢體,但在這種全新的視角下卻似乎顯得有些陌生。
力量在血管中奔騰,發出澎湃的唿嘯。
她緩緩地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美麗、康健、強大——
倏地,一股怪異的感覺當頭襲擊了她。
丹朱不由得一怔,她皺了一下眉頭,花了大約兩三秒才終於回憶起來,這種忽然而至的感覺名為“疼痛”。
是的,疼痛。
明明皮膚上沒有傷口,但自己的身體似乎受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破壞,正在從內部一點點地土崩瓦解。
哪怕是她還是主播的是時候,這種感覺都十分陌生,而此刻,它居然會出現在這具嶄新又強大的軀體深處,這一切就顯得更加突兀和不協調了——
丹朱勐地抬頭,望向空中,表情陰冷恐怖,她開口,厲聲質問,“這到底怎麼回事……?”
耳邊傳來了毫無情緒起伏的冰冷機械聲:
“丹朱女士,恭喜您擊敗對手,成為幸運遊輪尊貴且唯一的船長。”
先前,哪怕丹朱已經攫取了足夠多的船長許可權,但都仍然只是船長候選人而已,而現在,伴隨著競爭者的死亡,丹朱成為了最終的、也是唯一的勝利者。
“在您成為幸運遊輪船長的那一刻起,遊輪即為您身體的一部分延伸,它的強大等同於您的強大,但是,它的受損也等同於您的受損……”
肌肉拉扯,血管崩潰,骨骼哀嚎。
就像是這艘船一樣。
被摧毀、被重組、被破壞。
在一次又一次、一輪又一輪的戰鬥中,它早已千瘡百孔,四分五裂。
而在這一過程中,她本人甚至居功至偉,貢獻頗豐。
丹朱的瞳孔一縮,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勐地扭過頭,向著不遠處蘇成的屍體看了過去。
等等,難道……
不過,無論對方是否故意,人死如燈滅,所有的緣由都和她沒有相干了——現在最應該關注的,是如何處理眼下的危機。
丹朱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將雜亂的思緒收攏,她聲音艱澀,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似得:
“告訴我,現在……怎麼……解決……!”
“遊輪破壞程度過高,無法從外部進行修復,請您前往船長室進行手動操作。”
怪不得殺死塔羅師這件事的重要級別會如此之高——身為候選人,丹朱自然迫切地想排除自己唯一的競爭對手,可夢魘又為什麼如此急切?到了現在,答案已經不言自明瞭。
它抽取素材重組一個新的“遊輪副本”,而不是修復原本的副本並將主播投放,並不是它不想這麼做。
而是不能。
遊輪是夢魘真正的腹地,而它已經喪失對這裡的掌控權已經太久了,所以它才會如此迫切地需要這場曠日持久的船長爭奪戰走向終結,只有船長之位不再空懸,遊輪才能恢復完整,真正的修復才能開始。
“通往船長室最近的方向是……”
夢魘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面前的牆壁發出詭異的蠕動聲,在她的面前緩緩敞開。
一條血肉搭建的通道即刻出現在了眼前,階梯一節一節向上延伸,而在更遠的前方,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丹朱沒有選擇夢魘指引的方向,而是以船長的身份,直接簡單粗暴地在牆壁上生生捏造出了一條新的道路。
“警告,這並非正規途徑,請您……”
“我知道。”
丹朱用指節用力抵著太陽穴,蒼白如大理石般的額頭爆出青筋,她抬起一隻因異化而顯得詭譎的眼眸,語氣很輕,卻帶著冷意。
“閉、嘴。”
她當然知道這不是通向船長室的正規途徑。
“難道說,你要我在這種身體崩潰的狀態下,按部就班、一步一個腳印,透過你所謂的‘正規途徑’,花費上至少十幾分鍾來前往船長室嗎?”丹朱不怒反笑。
“……”顯然,對方也清楚這個要求的不合理之處。
耳邊終於安靜了下來。
於是,女人手染鮮血、踏過屍體,作為這場血腥廝殺中唯一的倖存者、和勝利者,她頭也不回地走入牆壁深處的通道,一步一步走向屬於自己的寶座。
牆壁蠕動著合攏,吞噬了那道纖細的背影。
於是,廢墟又一次重歸死寂。
在這個被拋棄的世界一隅,鋪天蓋地、沒有盡頭的鮮血將一切染紅。
預言家低垂著頭顱,倚在荊棘之上。
像是睡著了。
*
“……”
陳澄眉頭緊鎖,低頭打量著手中的那張塔羅。
和蘇成本人天賦幻化的那副牌不同,此刻在他手中的這張,不過只是一張平平無奇的、拙劣的紙質仿品。牌面上滿是皺痕,像是被人以難以想象的痛苦死死緊攥過,顯得觸目驚心,塔羅牌上,紊亂線條組成的圖案被浸透在鮮紅的血液之中,明明十分粗糙,卻莫名呈現出幾分類似原版的癲狂。
且不說他們對此並不瞭解,就算真的能讓一個精通塔羅的人來看,怕是也會一籌莫展。
其他幾人站在一旁,商討著更為實際的問題。
“……所以,除了那張莫名其妙的塔羅牌之外,預言家還有留下其他資訊嗎?”
“沒有。”
聞雅湊了過來,低頭望向陳澄手中的塔羅。
忽然,她微微一怔。
“等等,我記得這張牌。”
聞言,所有人都停下討論,齊齊扭頭向著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聞雅又一次仔仔細細地掃過牌面上那些奇詭的紋路,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
“……不會有錯,就是它。”
之前在通道中的時候,蘇成曾向她展示過這張牌,並且告知過她牌面的含義。
——“戀人。”
“啊?”橘子糖的眉頭皺得死緊,“什麼意思?”
幾人面面相覷。
“上面能不能看出丹朱的去向?”第二個問題被丟擲。
“……”
這一次,回答她的依然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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