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16章
永恆的禁錮和安寧的長眠,究竟是個選擇更好?沒人知道。
“不過,如果哪一天她後悔了,想再一次迴歸死亡,我也能讓她的痛苦終結。”
“……我明白。”
溫簡言的目光落在雲碧藍的側臉。
此時此刻,她正側耳傾聽著季觀和黃毛你一言我一語的閒聊,臉上含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微微的笑意。
似乎意識到溫簡言的視線,她抬眼看了過來。
“但是,”
溫簡言一邊同樣回了她一個微笑,一邊對巫燭說道。
“已經很好了。”
“無論如何,你給了她另外一個選擇。”溫簡言收回視線,定定看向巫燭,眼裡光焰閃爍,“哪怕只為這一點,我也該說一聲謝謝。”
在那毫不遮掩、清澈專注的目光下,巫燭的喉嚨勐地滾動一瞬。
但想到對方之前的告誡,只好生生將想親吻他的衝動忍了下來,強迫自己別開了腦袋。
“不過……”
似乎想到了什麼,溫簡言忽然又問。
“你當時為什麼那麼做?”
他想不出巫燭這麼做的緣由理由,如果記憶沒錯的話——當時他們之間還是混沌難明的敵對關係,夾雜著利益與欺瞞,利用與背叛,刀刀見血、針鋒相對,甚至多次置對方於死地。
巫燭雖然仍舊彆著頭,但卻十分認真地想了想。
很快,他給出答案:
“我也不知道。”
溫簡言一怔,抬眼看他。
巫燭:“我一開始確實是不準備做什麼的。”
他對人類不僅僅只是沒有感情,甚至是報以惡意的,就在沒多久前,他還曾在這個副本中試圖殺死溫簡言,照理來說,這裡的死屍是否會甦醒釋放、這裡的校長是生是死……一切於他而言都無關緊要。
“但是,”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溫簡言,眼底倒映著血紅色的天光,“我當時感受到了你透過印記傳來的情緒波動。”
“——很強烈。”
“再然後,”他頓了下,哪怕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對當時的狀況也感到困惑,“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哪怕當時巫燭還不知道這種感受是什麼,也不知道情緒為另外一個人牽動究竟意味著什麼,甚至在他意識到這一點之前,身體就已經本能地做出了選擇,付諸了行動。
……甚至在明白到何為愛情之前,他便早已墜入愛河。
溫簡言眸光倏地一動,像是被對方的這句話燙了一下。
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觸動,他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問:
“那你為什麼後來沒有告訴我?”
巫燭給出的,依舊是很像他本人能做出來的回答,漠然抽離,幾無共情:“我無法保證你們能見面,也無法保證在和夢魘的對抗中,我能始終維持著對那裡的控制和黏合。”
如果最後失敗,那帶來的將會是更大的痛苦和打擊,這將和巫燭一開始的目的背道而馳。
“既然有失敗的可能性,就沒必要讓你再傷神一次了。”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溫簡言清楚,巫燭的的確確做到了。
哪怕被夢魘囚困於遊輪之上,哪怕需要以自己為代價,以身入局阻止遊輪的沉沒,他都始終維持著育英綜合大學的彌合,即便是在最極端的威脅之下,都沒有將那一部分力量收回。
“真蠢。”
溫簡言抬起手,指尖勾住巫燭的領子。
“多好的籌碼,被你白白浪費了。”
無論是用來威逼還是利誘,如果是他的話,早就將這件事的利用價值發揮到了極致。
“你知不知道,如果讓我來,早就利用這個把你玩弄於股掌之間了。”
巫燭被他拽著領子靠近,他垂下眼,鼻息紊亂,因對方的接近而目眩神迷,聲音啞得嚇人。
“我已經在了。”
在火車轟隆執行,將輕而黏的水聲吞沒。
溫簡言垂下眼,一道很輕的笑聲從兩人相貼的唇間溢位:
“的確。”
他在巫燭的下唇上留下一個輕咬。
“壞訊息是,以後也一樣。”
*
小火車執行了不知多久。
“我們到了。”
雲碧藍忽然起身,向著車窗外望去。
果然,她話音才剛落,小火車的行駛速度就開始一點點放緩下來。
幾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不遠處,是一汪血紅色的湖。
它猶如鏡面般平靜,呈現出瀝青一樣粘稠的質地,一條鏽蝕斑斑的海盜船漂浮於其上,像是臥在一隻眼球中央的瞳孔,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氣息從中散發出來,足以讓所有的活物都退避三舍。
湖面之中像是存在著另外一個世界,和湖面之上形成一個詭異而扭曲的映象。
“哐嚓哐嚓——哐嚓——”
伴隨著逐漸平緩的機械摩擦聲,小火車在湖泊邊緩緩停下。
火車才不過剛剛停穩,下一秒,伴隨著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門就勐地開啟了,突出一個火急火燎,橫衝直撞。
“我最遠送只能你們到這裡了,”雲碧藍站起身,不著痕跡地藏起眼底的不捨,緩緩道,“我和育英綜合大學繫結太死,一但進入到副本摺疊度這麼高的區域,很容易引發不可控的危機。”
她對著黃毛和季觀笑笑:“謝謝你們,我很久沒這麼開心過了。”
這麼長時間裡,這是她第一次回憶起活著的感覺。
真是久違得令人懷念。
兩人和她緊緊擁抱過後,丟下一句鼻音濃厚的“保重”,就逃也似地下了車。
白雪幽靈似得跟著他們。
費加洛衝她頗有紳士風度地點點頭,道了聲“美麗的小姐,回見”之後,也便緊隨其後離開了。
雲碧藍終於第一次將目光投向了巫燭,她的目光帶著審視,上上下下掃過他的全身,溫簡言剛開口準備介紹,就被她徑直打斷了,直接說道:“他們跟我提到了你。”
“不過,我想我們應該不是第一次見。”
雖然沒有正式見過面,但是身為育英綜合大學的校長,雲碧藍對於巫燭身上、那深深根植于于中校園的氣息可以說是十分熟悉,她開門見山:“是你維持了大學的崩潰,對吧?”
巫燭很簡短地應了聲:“嗯。”
“雖然其他人對你頗有微詞,但我覺得你還不錯,”在仔細打量過巫燭之後,雲碧藍終於鬆口道,“不過,這和你救了我沒多什麼關係——至少關係沒那麼大。”
“當然了,也有人說你威逼利誘、動用了什麼手段……但要我看來,要是會長不願意,沒人能強迫的了他,”雲碧藍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兩人的臉上停了停,“至少不至於感情好的這麼明顯。”
溫簡言被嗆了下:“……咳!”
“所以,和其他人觀點不同,”雲碧藍聳了聳肩,“畢竟,只要會長情願就行。”
“而且我看他確實挺喜歡你。”她回憶起上次在育英綜合大學和溫簡言聊起這個話題時對方的表現,補充道。
溫簡言咳得更厲害了:“咳咳咳咳!”
“是嗎?”巫燭舔了舔下唇上的牙印,身後無形的尾巴像是要翹到天上去。
“是你個頭。”
溫簡言咬牙,將巫燭用力往下推,“快下去,我們還有話說。”
連拖帶拽將巫燭推下車,溫簡言長嘆一聲,他懊惱地抓抓頭髮:
“抱歉,他……”
雲碧藍的目光落在溫簡言隨著動作露出的手腕上,忽然一怔。
“給我看看。”不顧溫簡言的拒絕,她不有分說地拉過他的手。
袖口被向上一捋,露出清瘦的手腕。
蒼白的皮膚上,撕裂般傷痕橫亙,猙獰刻骨。
一時間,靜寂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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