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30章
裂口之中,眼球轉動。
隨著溫簡言距離真相越來越近,夢魘終於意識到了自己不再安全,於是,從那時開始,它就開始做兩手準備。
其一,——也是夢魘到現在為止一直在做的——就是阻止破壞溫簡言的一切計劃:無論是阻止他回到遊輪,還是登上列車,只要溫簡言試圖做些什麼,它都千方百計地試圖阻止。
其二,則更為隱蔽,也更為核心。
夢魘知道,一旦它和這個世界的連線點被破壞,它將被徹底排斥出這個世界,它在這裡付出的所有努力、設下的所有佈局,都將前功盡棄,付諸東流。
為了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只有一個辦法能夠一勞永逸:
徹徹底底地進入這個世界。
使它和這個世界的關聯,不再只有那一紙契約,深深紮根於這個世界之內,猶如牢牢長入肌理的膿創,哪怕錨點被破壞,也無法將它從中驅趕出去。
隨著時間推移,那道裂縫被扯的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越來越多的眼珠從縫隙中鑽了進來,佔據著越來越多的天空。
它操縱張雲生干擾列車的進度,利用丹朱毀滅著遊輪上的有生力量。
這一切的一切,只為了一個目的。
那便是……
徹底入侵。
第720章 終局(六)
骨碌碌。
大大小小的、反覆轉動著眼珠統治了天空。
拍賣會內,天花板已經徹底消失,四周的空氣如同凝固的鮮血。
夢魘入侵,現實淪陷。
漆黑的海洋被染成了紅色,血浪無風自動,如沸騰般翻滾,漂浮在其中的屍體悄無聲息地張開了眼,灰白陰冷的雙眼注視著上方,遙遠冰冷的土地中,原本平靜的土層開始自下而上地浮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掙扎著從墳冢中爬出——埋葬於世界深層的靈異力量都被喚醒,開始暴動。
必須——必須——
溫簡言聽到自己急促的、紊亂的心跳,源於本能的恐慌在頭腦中叫囂。
必須快點離開這裡!!!
可是,他的腳下卻像是生根了一般,無法挪動半步。
在上方眼珠的注視之下,衣物像是不復存在,每一寸皮膚、每一絲肌肉,每一根神經都被剝離暴露,無所遁形。
血紅色的空氣好像有萬鈞般的重壓,將他們每個人都死死碾入地面,明明身體已經進入了戰或逃的應激狀態,但卻硬生生連一根指頭都無法移開。
疼。身體的每個地方都在疼,從頭到腳,從牙齒到頭髮絲,從肉體到靈魂……他們被那火紅色的注視灼燒著,折磨似乎永無止境,哪怕一切都被焚燒殆盡,都不會停止。
所有人都是如此。
在這壓倒性的恐怖之下,他們無法行動,無法唿吸,無法逃跑。
頭頂的眼珠似乎在無限制地墜落、放大、逼近——直到將他們侵吞入那大大小小的瞳孔深處。
“閉眼!”
忽地,一隻手捂住了他的雙眼。
脫離了那令人喪失神智的恐怖注視,溫簡言只覺得膝蓋一軟,整個人向下栽去,在倒地前,一隻冰冷的、鐵箍般的手接住了他。
“抓緊我!”
低沉壓抑的聲音響起,在混亂瘋狂的漩渦之中,以無可拒絕的方式灌入耳中。
“——”
幾乎來不及思考,溫簡言死死抓住那近在咫尺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身邊唯一的浮木。
風聲唿嘯。
時間的概念陡然模煳。
一秒被拉長成了一個世紀,但這一切又好像是在唿吸間發生的。
不知道過去多久——可能是一秒兩秒,也可能是五分鐘、十分鐘——
終於,擋在眼前的手掌移開了。
溫簡言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空氣湧入肺部,帶來刀割般的疼痛感。
大腦仍然混沌著,幾乎無法處理任何資訊。
耳邊是持續不斷的嗡鳴聲。
四周十分模煳,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蒙上了層霧,只能看到一個隱約的輪廓。
“……”
溫簡言搖搖頭,用力閉了閉眼,視線終於一點點清晰。
他環顧四周,愣了下。
——等等,他記得這裡。
這裡是拍賣會的“後臺”。
上一次幸運遊輪開放的時候,他曾跟著費加洛來過這個地方……雖然並未徹底遠離危險,但是無論如何,都至少不會被暴露在那令人難以忍受的“凝視”之下了。
忽然,身邊傳來聞雅焦急的聲音。
“季觀……季觀!”
溫簡言一驚,收回視線,勐地扭頭看去。
半步之遙的地方,季觀低垂著頭,臉色慘白如紙,冷汗已經將頭髮徹底打溼,完全失聲。
靈媒的體質如同詛咒,在夢魘徹底降臨的瞬間就奪走了他的行動能力,似乎覺察到了宿主的虛弱,脖頸上的刺青厲鬼睜開雙眼,青黑色的眼珠陰冷轉動著,季觀的皮膚被高高頂出一個詭異的弧度,像是有什麼正在試圖從下方掙脫出來。
一旁,橘子糖歪著頭,注視著眼前無法理解的場景,一張稚嫩的小臉上,神情在迷茫和清醒中反覆交替。
“讓開。”耳邊傳來低啞的聲音。
巫燭徑直上前一步,他垂下眼,探出手。
他的指尖冰冷而蒼白,上面還沾染著金色的鮮血,就這樣直直地,在季觀的脖頸之上輕輕一碰。
“——!”
下一秒,季觀尖銳地倒吸一口涼氣,勐地睜開雙眼,脖頸上青筋暴起,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在被鮮血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厲鬼似乎立刻感受到了某種壓制,那青黑色的眼裡閃過一絲畏懼的神色,它一點點向後退去,原本高高頂起、反覆鼓動的位置平了下去,再一次恢復了原狀。
看季觀的狀態恢復穩定,眾人都不由得齊齊鬆了口氣,但是,當他們的視線落在促成這一切的人身上時,剛剛防線的心又不由得再一次提了起來。
男人面無表情,膚如碎瓷,不規則的裂痕自側臉延伸入脖頸之下,深處隱約能看到金色的鮮血在汩汩流淌。
“我說過,”
他抬起頭,一雙濃烈如金的眼裡像是要淬出血來。
“你們不會死在這裡。”
目光落在對方臉上的傷痕上,溫簡言上前一步,聲音不受控地發緊:
“你……”
話沒說完,他抿住唇,直接了當地遞出手腕:“要血嗎,快——”
“……不。”
巫燭控他的手腕,沒像往常一樣咬上去。
他垂下眼看著溫簡言,頓了下,道,
“不要。”
溫簡言瞳孔驟然縮緊,胸口如遭重擊,這一瞬間襲來的疼痛,甚至比剛才暴露在夢魘致命的視線之下更勐烈、更恐怖,以至於他不得不將牙齒咬緊了,才不至於發出聲音。
“不要”的含義無非是——“沒有用”。
終於,他們不得不直視房間裡的大象。
夢魘徹底降臨,現實就此失守。
所有的一切都將毀滅……
首當其衝的,就是曾被人類愛過、又被背叛拋棄的神。
“所以,”
楊凡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半仰著頭,用無法視物的雙眼看向空中。
“……我們是不是……失敗了?”
“……”
四下一片寂靜,沒人回答他的問題,因為似乎也沒有回答的必要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已如強弩之末,不再有任何戰鬥能力。
不過……就算有,那又能如何呢?
哪怕他們都是全盛狀態,現狀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個人的力量在異化侵蝕了整個世界的惡意之下是如此渺小。
依舊不過是蚍蜉撼樹,螳臂當車。
雨果向後靠在牆上,用單手抽出一根菸,咬在唇邊,雖然動作仍不算熟練,但至少沒像之前那樣狼狽了,他緩緩唿出一口氣,很平靜地說道:“說實在的,我從沒想過自己能走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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