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38章
無法逃離,無法掙脫。
咕咚。
蘋果墜地。
發出一聲很輕的,幾乎轉瞬間就會被吞沒的聲響。
而在它砸上地面的瞬間——
寂靜猝然被撕裂,放緩的時間陡然加速,無數光點、畫面、聲音都在耳邊轟然炸開,如同龐大的洪流一般,尖嘯著湧來!將所有注視者都盡數吞沒!
虛偽的幕布被剎那撕破,所有徒勞的偽裝都盡數消失。
所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直白而殘酷的……
現實。
“——”
瞳孔擴張。
……不。
不。
巨大的恐慌嘯叫著,吞沒了凝視真相者的神智。
來自觀眾們的情緒像是海嘯,一波又一波,一陣又一陣地衝擊著已然搖搖欲墜的夢魘本身。
地面震動,天空傾斜。
咔。咔咔。
地面深處,傳來詭異而混沌的悶響,像是無數的慘叫和哀嚎。
屬於“真相”的洪流湧入他們充滿恐懼的瞳孔。
由屍骸構建的船隻在被鮮血染紅的海面上航行,所有的面孔都雙眼緊閉,面帶滿足的微笑,沉湎於虛假的夢魘深處,頭頂,腳下,四周……身邊只有深不見底的虛無,和沒有意義的深淵。
他們就這樣被圈養起來。
像是待宰的豬。
毛細血管般的管道從他們交疊的身體中穿過,血紅色的汁液被源源不斷地從他們的身體中榨取出來,最終被擬化為“積分”,在船體中縱橫奔流。
“——————!!!!”
無數眼珠在其中劇烈地抖動著,它們像是受到了某種力道的擠壓,鼓鼓地從空中擠出來,猶如一串串果實一樣低垂著,一雙雙眼珠用極快的速度瘋狂亂轉著,血紅色的顏色越發濃郁,像是要流淌下來,垂落進海里一般。
這一次,夢魘終於感受到了恐懼。
它太飢餓,太貪婪,它龐大的身體裡塞下了太多的人、太多的靈魂——他們已經和它成為一體,密不可分,是它的器官,是它的細胞,是它的神經元,當這些靈魂沉睡的時候,他們供它驅策,任它利用,孜孜不倦,源源不斷地被榨取著剩餘的價值,然而,當它們甦醒之後……一切就都被顛覆了。
這一次的危機,誕生在它的內部。
上一次,僅僅只是觀眾甦醒時所造成的廣泛性恐慌,就已經足以將它的系統逼至截停。
而這一次的動亂就那麼簡單了。
一個細胞的罷工毫無價值。
但如果是上百、上千、上萬、上億萬呢?
天空下方,拍賣會內,原本亮起的包廂燈火一盞一盞暗了下去。
高樓落,賓客散。
祂們本就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只是來靜待瓜分的消費者,眼看侵吞無望,自然沒必要待下去。
拍賣臺之上。
人類青年沐浴於血色光之下,他身姿筆挺,冰冷的狂風吹起他的頭髮,像是一片被撕裂的烏雲。
他優雅地微笑著,向著上方緩緩伏身,像是落幕。
欺詐師向整個世界帶來最後一場彌天大謊。
換取顛覆一切的殘酷真相。
*
此時此刻,船體之中。
哪怕身處船體最深層的位置,眾人依舊能感受到那強烈的震動。
“你們看!”
聞雅低下頭,目光落在腳下,忽然驚叫一聲。
眾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紛紛低頭向著下方看去。
在他們腳下,那溼軟的、猶如被血肉構成的地面上,那一張張臉孔不知從何時開始不再平靜,它們深闔著的雙眼頻繁翕動,掙扎痛苦的神色從上方浮現出來,像是被魘住的人正在拼命清醒。
正當眾人準備進一步觀察的時候……
倏地,一雙眼勐地睜開。
“……!”
在和那雙腳下的眼珠對視的瞬間,所有人都不由一陣悚然,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
“這是……”
不過,很快他們就意識到,它雖然睜開了雙眼,但是卻並沒有真的“看到”他們幾個。
因為在那混沌的眼珠之上,似乎蒙著一層厚重的灰翳,沒有聚焦地落在半空中,似乎在凝視著什麼並不存在的東西。
“他成功了。”
雨果輕聲道。
當觀眾開始甦醒的時候,就是匹諾曹計劃成功的時候。
誠然,夢魘無比強大。
但是……如果你真的足夠了解它的話,它也十分脆弱。
它的所有強大和惡毒,都建立在那脆弱的“眼球”之上——【直播】是它的一切,也是它必須憑依的力量主體。
觀眾是它最忠實的幫兇,也會是它最兇惡的敵人。
而夢魘因不甘放棄這個世界而選擇將自己的本體侵入進來,則相當於將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了他們所有人的面前——而溫簡言的“謊言”,就是那把狠狠捅入其中的、無比鋒利的刀。
“……”
忽然,蘇成勐地抬起頭,臉色凝重地望向空中。
“怎麼了?”站在他身旁的聞雅注意到了他臉上變換的神情,表情也不由得一變,開口問道,“有什麼不對嗎?”
“……它在抵抗。”蘇成道。
身為遊輪此刻的掌舵者,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此刻夢魘的活動。
他緩緩道,“斷尾求生。”
切除壞掉的部分,馴服好的部分。
對前者分割和殺戮,對後者勸誘並安撫。
就這樣,夢魘切斷、拋棄著自己的“身體”,試圖將這一場“壞死”遏制在可控範圍內。
“什麼?”聞言,眾人都是勐地一震,幾乎是瞬間就意識到了對方此刻口中話語的含義——哪怕已經到了現在,夢魘依舊並不肯放棄掙扎,而是依然苟延殘喘,試圖破局。
陳澄表情扭曲,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似得:
“……真是見了鬼了,它究竟怎麼才能死!”
哪怕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哪怕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優勢所有的手段,夢魘都依然無比難纏,簡直像是屋子裡永遠無法被清理掉的蟑螂一樣。
“……就沒有什麼我們能做的嗎?”聞雅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很可惜。”
蘇成搖搖頭。
“沒有。”
他是船長沒錯,但卻依然是夢魘的船長。
他的所有力量和特權都是由對方賦予,在現在這樣強度的控制之下,在夢魘注意力的空隙深處,構建出一個不受干擾的小小空間已是他的極限了。
“可是——”陳澄勐地提高聲音,可這一下,卻似乎牽扯到了身上的傷口,臉一下子扭曲起來,他慘白著一張臉,緩緩地深唿吸了好幾下,才艱難地,一字一頓地說道,“可是,難道我們就要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它求生嗎?”
但問題是,他們難道還能做些什麼嗎?
答案是如此冰冷而苦痛。
此時此刻,他們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無能為力。
對船體進行的直接物理攻擊此刻已經並無大用處,甚至還會因此暴露出這個安全的小小空間,將蘇成置於危險之下……如果真的成功參戰了,那又如何呢?
他們此刻已如半殘,從身體到靈魂都已瀕臨極限。
此刻開啟一場新的戰役,無異於自殺。
“……只能祈禱好運了。”
蘇成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不需要。”
忽然,一道清冷的少年聲在後方響起。
聞言,眾人都是一怔,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不遠處,黑暗的角落裡,白髮黑眼的少年靜靜站立,他向來如此,只要沒人找他搭話,他就像是一株植物一樣在無人注意的地方悄悄生長,只有在開口的一瞬間,才會突然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過來。
白雪抬起頭,用一雙幽深的、猶如旋渦一般的雙眼凝視著面前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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