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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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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的注視之下,他緩緩地,再一次重複道:

“不需要祈禱好運。”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但很快,他們反應了過來。

“不行!”聞雅上前一步,表情極其凝重,“你已經不能再使用天賦了。”

他們很早就已經瞭解,白雪的天賦已經消耗到極限,幾乎沒辦法在經得起下一次使用了,而天賦的使用所帶來的副作用,是唯一無法被治療和逆轉的,倘若他此次強行使用的話,恐怕會成為所有人中第一個死去的人。

“我知道。”

白雪點點頭。

“我不準備使用天賦。”

他垂下眼,摸了摸自己的小拇指,然後抬起眼,鄭重而嚴肅地說道:

“我保證過的。”

如果是以前的他,這種事對他來說根本無關緊要,他本就是伴死而生者,無論什麼時候死去,對他而言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

有記憶以來第一次,他終於有了生的欲求。

他想活下來。

不,不僅僅如此——他想所有人都活下來……他想和他的朋友們一起離開這裡,想站在陽光下,再一次感受到它的溫度。

正因如此,白雪決定遵守諾言。

“等等,那你的意思是……”

白雪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眸光一動,視線落在了蘇成的身上。

“你知道為什麼明明神諭有那麼多預言家,但夢魘卻獨獨選中了你作為船長嗎?”他問。

蘇成一怔。

“你不僅僅只是預言家,就像我不僅僅只是靈媒一樣,”少年的雙眼黝黑莫測,猶如黑洞一般,所有的光線似乎都會就此遁入瞳孔,半分都無法從中逃逸,“你和我的天賦本質都是一樣的。”

白雪凝視著蘇成和自己如出一轍的瞳孔,道:

“我們都是【玩弄命運的人】。”

第一次,蘇成的情緒出現大幅的波動:

“等等,你的意思是……”

“是的,沒錯。”

白雪點了點頭,肯定了蘇成的猜測。

他算的每一次塔羅,都是一次對命運的窺探,在未被觀測之前,一切都為神秘,可是,當他開始將目光“投注”於其上時,就會對那未知的世界施加以無形的力量,反而迫使它向著那個方向疾馳而去——是窺探而導致命運註定,還是因註定而誘人窺探?這是名為混沌的終極命題,沒有一個預言家可以回答。

“隨著你天賦的使用次數增加,你的塔羅會變得越來越強大,對命運的‘固定’也能越來越高。”

蘇成定定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珠死死盯著不遠處的白雪,整個人如遭重擊。

“是祝福,也是詛咒,對不對?”

白雪道。

正如他所掌控的“命運紡線”一般。

從他們獲得它的一瞬間,這場詛咒就已經悄悄降臨。

——玩弄命運之人,必將反受命運之苦。

“不過,現在的情況和之前又有所不同,”白雪扭過頭,目光看向蘇成背後的黑暗——在那無法被光線照耀的空間裡,是巨大黑暗的培養皿,“你已經付出了常人無法想象的代價。”

已經沒有副作用需要支付了。

“我來教你。”

“如何改變這一切。”

“………………”

注視著白雪懸浮在半空中,白到幾乎透明的指尖,蘇成停頓幾秒,將自己已經失去實體的手掌,緩緩搭了上去。

“——!”

只是一秒,蘇成倏地抬起眼,眸光急劇震動。

剛才發生了什麼?

沒人知道在那短暫的半秒鐘內,這兩名天賦與命運相關的人究竟交換了什麼樣的思想,亦或者進行了什麼樣的溝通,那一切似乎都和他們的天賦本質一樣隱秘。

所有人都緊緊地注視著蘇成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屏住唿吸,靜靜的等待著。

一下子,四周一下子變得極為安靜。

白雪沒有說一句話,只是轉身後退,重新回到了他一開始待著的那個角落之中,重新當起了那一株不會說話只會唿吸的植物。

蘇成垂下眼,星月塔羅像往常一樣浮現在他的掌心裡。

他從中緩緩抽出一張。

然而,和所有人想象中的都不一樣的是,哪一張塔羅牌上不再有任何混沌凌亂,令人視之發狂的線條,取而代之的,居然是深不見底的純黑色——那沉沉的、像是能將所有人的目光吸進去的黑色,猶如命運無聲的唿喚,從深淵深處浮上來無法辨識的低語。

塔羅師張開手掌,按在了牌面之上,然後一點點地、緩慢的撫過。

黑色的迷霧化作灰燼散開。

清晰的圖騰躍然於眼前。

狂暴的火焰中,巨大的車輪碾碎世界襲來,勝利的王者高高階坐於其上,目帶凶戾的勐獸伏在兩側。

此為大阿卡納第八張牌。

其名:

【戰車】。

*

隨著第一雙眼的張開,接下來睜開的,是第三雙,第四雙,第五雙……

猶如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的坍塌,帶來了無法挽回的鏈式反應,就這樣一個接著一個,所有的觀眾都被規則的力量強迫,從混沌但愉快的沉眠中拽了出來,他們驚恐,他們顫抖,他們無措,他們逃離——但不管他們如何尖叫哀嚎和祈求,都無法阻止這一切的發生。他們在無與倫比的痛苦之中凝視著【真相】,哪怕再無法忍受都不能挪開視線。

於是,這一次,他們終於看到了自己最真實的模樣。

充滿無盡痛楚的慘叫混合著嗚咽和呻吟,迴盪著遊輪劇烈震動的深處,遊走在每一條崩毀的走廊之中,在轉瞬間響徹整個世界,旋轉著上達天聽。

他們看到——

黑海外,是被拋卻的世界。

一切有價值的存在都被明碼標價,打包販賣。

土地,礦藏,文明,靈魂。

他們祖祖輩輩用雙手建立起來的一切。

荒蕪的廢墟壓著慘白的肢體,一張張茫然的臉上,定格著恐懼和絕望。

那些曾是他們的同胞,他們的手足,他們的血親。

曾經的故土,此刻已淪為煉獄。

這一刻,似乎有什麼被早已遺忘的東西開始在空洞的軀殼深處悄悄發芽。

它是什麼?

它叫什麼?

不知道,不記得,不明白。

但即便如此,它們衝破障礙,頂開混沌的一角,開始向上瘋狂生長。

那些已在漫長的圈養中麻木的靈魂睜開雙眼,在他們空虛的身體深處,某種不知名的痛苦左衝右突,不知該向何處宣洩。

不過瞬息之間,四面八方、數不勝數的人臉開始醒來,接二連三地睜開了雙眼,不同的臉龐,不同的五官,甦醒的臉孔們發出無意義的聲音——像是慘叫,像是哀嚎,像是悲鳴,也像是怒吼。

它們此刻卻全都化作了一張相同的怒容。

瞳孔縮小成了針尖大小,眉頭束立,臉頰下凹,嘴唇扭曲,牙齒咯咯緊咬,某種狂暴的情緒幾乎要從這張臉上咆哮著奔湧而出。

恐慌不知何時已經被烈火燒乾,能在如此烈火中殘餘下來的,只有最極端、最濃烈、最尖銳的東西。

男人、女人、年老的人、年輕的人、強壯的人、虛弱的人、富有的人、貧窮的人、卑劣的人,高尚的人,懦弱的人,勇敢的人……無論他們曾經擁有多麼不同的身份,有著多麼不同的人生,多麼迥異的思想觀念……此時此刻,一種完全相同的情緒,如風暴般統治了他們。

仇恨。

轟隆隆。

源源不斷的震動自腳下生髮而起。

麻木者終於無法再沉睡。

沉眠於虛假世界之中的人終於無法再對身邊發生的一切熟視無睹。

——悲傷化作憤怒,憤怒引發仇恨,仇恨孕育瘋狂。

本該馴順服從的神經元突然擁有了個人意志,使得“身體”中的一切都開始了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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