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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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鄧鎮長看向楊安圓,“我們不能,死得沒有價值。也不能,讓你們白白救我們一趟。”
所有人都看向了鄧鎮長,心中認同這句話。
真的很憋屈,很難受,大家怕死,更怕死的不明不白,死的毫無意義。
“那些感染者,會追著人跑,卻不攻擊已經感染完了的同類。”
“我們,不如當誘餌,把他們儘量固定在一個範圍內。不然,這四周都是田地山林,他們要是跑散了,之後肯定會造成更大規模的感染。”
“警車的鑰匙給我,我們下去,把警車挪開,想辦法把這一百多號感染者,吸引到村公所裡面吧。”
“然後,再把村公所大門鎖上。”
“今夜這個情況,救援肯定不如以往快,我們儘量先為救援減少一些障礙;外面的感染者大部分被關後,你們可以考慮,挨著這前後的農戶探查一遍。如果還有倖存者,提醒大家鎖門鎖窗,堅守等待救援。”
“我們的犧牲,一定要有價值。”
鄧鎮長口吻很堅定,彷彿他不是受傷坐在農房裡,而是坐在鎮長辦公室裡,坐在任職前談話會議室裡,坐在當年公務員面試的考場裡,坐在大學思政課堂裡。
此刻,他即將,證道自己當初的誓言。
楊安圓迷迷煳煳地聽完了鄧鎮長的安排,他哼哼道:
“不愧是個正科啊,說話一套一套的,嘿……那你們搞快點,我感覺屋子裡全是肉香,餓得遭不住。”
說著,楊安圓嘴角的涎液流了出來。
鄧鎮長:“……你再忍兩分鐘。”
不知道想到什麼,鄧鎮長竟然笑起來,他伸手招唿大家:
“來,我們來拍張合照吧!工作留痕,照片必須有啊!雖然是咱們人生最後的一刻,但這也應該是咱們人生的高光時刻啊!”
桂芳一邊聽鎮長安排的時候,一邊手腳麻利地從櫃子裡掏出來幾把鎖,有傳統的大銅鎖,有腳踏車鎖,還有電瓶車鎖。
聽到要拍照,桂芳顫巍巍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機,今晚她也不知道怎麼了,眼淚一陣陣地流。
梁淮摸了一把臉,他心裡太不是滋味,有些抗拒。
鄧鎮長向梁淮伸手,“來嘛,以後啊,咱們的照片肯定要存入檔案館的呢,還會放在烈士公示欄裡,給後人講一講我們的事蹟。”
“要留下檔案,讓以後的孩子們誇讚,咱們家鄉的人,有種!”
大家苦中作樂地笑了起來,習慣性地站在一起,楊安圓被扶起來,大家一起面對鏡頭。
就像平時要去做什麼志願者活動那樣,出發前還得拍個集體照,要存檔以後應對檢查的呢。
鄧鎮長笑著問:“鍾寶美不美!”
大家彷彿回到了前一天的和平環境,忍不住一起回答:“美!”
鄧鎮長大聲說:“我們是不是好樣的!”
大家又哭又笑地回答,“好樣的!”
拍完照片,鄧鎮長站了起來,腳下發軟差點一個踉蹌。
他並不是有多麼勇敢或真的不怕死,而是,他理智地分析出了最好的選擇。
傳染力高的病毒不可怕,可怕的是感染者是人,他們能吼能叫,能跑能咬,情況和性質都不明,搞得他們措手不及。
他是鎮長,鎮長不是上級任命能作數的,鎮長得全鎮的人大代表們走了選舉流程才算任職。
他是這個鎮的群眾選起來的,他得為全鎮的群眾安全負責。
司機晦氣地嗨呀了一聲,口裡罵罵咧咧,“日麻硬是遇求得到哦!等哈,我也單獨錄個遺言嘛。”
說著,司機掏出來自己的手機,用方言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然後把手機交給了梁淮。
哭成一團的女同志翻著自己手機裡孩子的照片,她已經用自己的手機開始錄影片了,絮絮叨叨地交代家人孩子的衣食住行,她的帳戶密碼,以及叮囑父母一定要親自帶孩子帶到至少十八歲。
另外的男同志既沒有結婚也沒有戀愛物件,他艱難地把手機點了格式化,太后悔家裡電腦沒法格式化了。
然後他請王淞也幫錄一段,人可以沒有配偶子女,但總歸還有爹媽,希望爹媽記得去申請烈士家屬待遇。
梁淮收到的手機,全部轉交給了無傷的王淞。
此時,楊安圓已經開始抽搐。
“我,我感覺,趕緊……”
鄧鎮長也不再墨跡,他示意大家分別拿起鎖,然後自己扶起了楊安圓。
桂芳從儲物間裡掏出了幾根鋤頭杆,遞給了司機、鎮長、男同志、女同志四個人。
警察們搬開堵門的櫃子,牛志勤做好手勢:
3,2,1.
開門!
門一開,樓梯上果然還站著幾個搖搖晃晃的感染者,司機和男同志雙手握著鋤頭杆衝了下去,鎮長扶著楊安圓往下走,女同志跟在了後面。
前面的司機和男同志自知自己也要感染,這回總算是下了狠手,見人就打,破開一條路往村公所那邊跑。
楊方圓也用勁最後的力氣,往幾個感染者身上一撲,硬生生地把他們撲滾下了樓梯。
梁淮在關門那一刻對鎮長大吼:“記住你說的,守住村公所!”
楊方圓也在那一刻大喊,“下次看到我咬人,先給我腦袋一槍!”
梁淮關上了門,他衝到陽臺,看著鄧鎮長一行人衝破門口的感染者,大喊著衝向了村公所,他們直奔痕跡斑斑的警車。
司機衝進了警車,打火打了好幾下才把那破桑塔納點燃,他洩憤似地狠狠摁著喇叭,把車挪開,熄火,車鑰匙沒有拔,村道兩頭趨於零散的感染者們再度聚集起來,被引向了村公所。
他下車往村公所裡跑,在村公所裡大聲唿喊,終於把大部分感染者都吸引到了村公所裡。
楊安圓步履蹣跚,他被攙扶著跑進村公所後,在自己還能勉強行動的時候,用手銬把自己的一隻手拷在了村公所會議室的窗戶欄杆上。
副所長衝上來咬的自己,他不想自己變異後咬別人。
但他這樣做,尚未完全感染的他,卻吸引了許多人來撲咬。
好TM痛啊!楊安圓迷煳地想到,有點後悔。
可惜了,剛剛怎麼沒想到,讓王淞給自己一槍,打死都比咬死舒服啊!
不過,他又想,王淞這個小弟娃,怎個可能下得了手,就算是梁淮,自己在沒有咬人的前一刻,也不可能打自己嘛。
楊安圓模煳的視線看到鄧鎮長和其他幾個鎮幹部在哭,他們趁著自己吸引了大部分的人,兩人一組,一個負責用手裡的器具隔開感染者們,一個努力鎖大門。
楊安圓已經看不到村公所對面的小樓,他努力伸出一隻缺肉少筋、血跡斑斑的手,給應該還在注視自己的梁淮比了個V。
嘿,我們成功了!
梁淮默默地站著,牛志勤也默默地站著。
隔壁房間,桂芳單手抱住女兒,她手裡拿著手機,執意要拍下這段不清晰的影片。
王淞和兩位老人站在床邊,他們聽說下去的是鎮長,當過赤腳醫生的老婆子當即就哭了。
同一時間,不同房間裡的三位警察,一起舉起舉起右手放在身側,向下方的戰友們行了個禮。
梁淮目送鄧鎮長几人完成鎖門任務,女同志已經被人群撲咬了,司機和男同志還在苦苦支撐,渾身是傷的鄧鎮長盡力把人群往會議室和村委辦公室裡帶,儘量地將更多的人關在封閉的空間裡。
等到村公所那裡的感染者們回復平靜,在村道上游蕩的零星感染者們很奇異地回到了路兩邊的房屋中,站在房屋裡,放入進入了靜默狀態。
又隔了一會兒,梁淮看到村道兩端有好幾輛小車從農戶裡駛出,一熘煙地跑了。
道路兩頭的聲音驚動了沉靜的感染者,村公所裡的感染者發出驚天動地的嚎叫,民房裡的零星感染者們被啟用一般地跑出,跟著兩邊的車輛追逐,有一些跟著跑遠,有一些跑著跑著,失去目標後,又緩慢地返回到了路邊農房。
梁淮觀察到,這些感染者只是就近地進入農房,彷彿殘留著大腦潛意識避雨的設定,又或者是是出於某種類似於狩獵躲避的需要。
跑遠的那些感染者,夜色和雨水融化了他們的身影,無法觀察。
事件的發展總是出乎預料,梁淮默默呢喃,“果然是有倖存者的……”
牛志勤卻很愁,“這些車都是在道路兩頭,應該是發現情況不對沒開門,所以躲過了第一波爆發式襲擊,然後又看到有人把感染者基本引到村公所,於是趕緊抓住機會跑……可這雷雨下得這麼大,他們會往哪裡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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