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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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淮還記得那天,副所長笑眯眯地給左鄰右舍打煙,說哎喲喂這下子該大家不鬧了嘛,同陽溝滴水的地鄰比遠親還親,以後別打110了哈,我們硬是難得跑。
梁淮從那屋簷溝衝過去,滿腳稀泥,他彷彿看到自己衝過了副所長笑意盈盈的虛影。
果不其然,後面追來的感染者們相互擁擠推攘,竟是堵在了那水泥牆壁之間的屋簷溝裡。
看來這些感染者不僅沒了意識,還沒了智慧,只殘留了動物的本能,梁淮麻木地想著。
他從民房的後面繞著往前面跑,突然一個東西飛撲過來,衝他的小腿咬去。
已經是高度緊張的梁淮,條件反射一個側跳躲避,然後勐地一踢,將那玩意兒踢得退了好幾步,單手也把叉子戳向了那個方向。
停頓的那麼一瞬間,梁淮的手電筒掃過那玩意兒,他發現踢到的竟然是一條狗,而那條狗身上也有傷口,眼珠也有熒紅色。
糟了個糕啊,兩條腿的跟四條腿的比跑步速度?!
梁淮不得不衝回村道上,努力拉開距離後,手槍開啟保險,一個回首掏,開槍!
病犬已經衝得很近,嘴裡的獠牙都快要頂上樑淮的槍口。
呯!
子彈穿透病犬的頭顱,病犬瞬間軟倒了下去。
電影遊戲沒說錯!打頭有用!
槍聲同時也驚動了不遠處擠在縫隙過道的感染者們,他們轉頭往這邊追來。
梁淮根本不敢休息,他轉身就往之前的小樓衝。
他邊跑邊觀察到留下來的車開著車門,裡面是空的,想來大楊已經是把人救上去了。
於是他咬緊牙關,咬到自己嘴裡都有血的腥甜味,再次努力提速往小樓跑。
正當他要衝進小樓底層——轟地一聲響,兩個纏鬥的身影撞破本就有洞的木門,滾了出來。
梁淮勐地停下,差點沒摔地上。
撲出來的,是已經感染的副所長,和明顯被撕咬出血的楊安圓。
副所長本還埋頭在楊安圓身上撕咬,卻突然抬頭,衝梁淮呲牙嚎叫。
那張堅毅的臉龐沒了平時的溫和,青灰色的皮膚上血管發紫,猙獰兇惡,像是成了另一種生物。
“別管我!快進去!快走!!!”
楊安圓眼裡有淚水,他知道自己沒救了,肯定要被感染了,此刻只希望戰友能平安。
梁淮卻突然意識到什麼,因緊張和疾馳快要爆炸的胸口更加酸澀,瞬間眼淚就飆了出來。
他剛剛從小樓裡出去的時候,副所長明明注意到了他,卻沒有追逐。
現在自己要往小樓裡面進,副所長馬上做出了威懾和攻擊的模樣。
副所長的確是感染變異了,可他似乎殘留了點什麼,他不咬從裡面出去的,只咬從外面進來的……
“對不起……”梁淮哭著,他身後不遠處是潮湧而來的感染者。
他想起了副所長下樓前說的話。
副所長從奄奄一息的楊安圓身上扭曲著站起來,大吼一聲,往梁淮衝過來。
“對不起……”
梁淮沙啞著聲音再次說著,他扣下了扳機。
*
牛志勤開啟防盜門的時候,樓下已經湧入許多感染者,梁淮擠進門時身上還揹著奄奄一息的楊安圓。
被救回來的鄧鎮長跟其他幾位同志連忙一起推門,把防盜門關上後,再把櫃子堵在防盜門口。
楊安圓渾身都在發抖,他埋怨梁淮:
“帶我回來幹啥子,差點你也遭咬了……硬是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啊……下輩子要當親兄弟嗦……”
梁淮想說,都怪我,我應該早點繞回來。
楊安圓艱難地笑了,他伸手拍梁淮的肩膀,“不怪你……”
早之前以前訓練的時候努力點,也不至於打不過發狂的副所長。
大家把楊安圓接住放在沙發上,上一個躺在這裡的,是副所長。
梁淮把副所長的執法記錄儀遞給王淞,王淞有些震驚,他聽到過槍響。
猜到發生什麼的王淞忍住眼淚,把執法記錄儀接過來,然後茫然地去倒熱水。
楊安圓脖子上有傷口,雖然大動脈沒有被咬破,但可能那裡感染得更快,他渾身無力,感覺很冷。
王淞把熱水喂到楊安圓的嘴邊,楊安圓努力喝了一口。
“把我身上的裝備卸下來,給其他人用。”
“給我錄個像嘛,我給媽老漢,婆娘娃兒留句話。”
楊安圓向王淞說。
王淞鼻尖發酸,眼眶發紅,他點了點頭,按楊安圓的吩咐取下了他身上的單警腰帶和防刺背心,再掏出楊安圓的手機點開錄影。
梁淮就著手電筒打光,他們沒有開屋子裡的燈。
“媽老漢兒,沒辦法給你們養老送終了,這獨生子女就是這點不好,經不起波折。不過好在我還算醒事早,已經結婚生娃兒了,好歹留了個後,你們還算有個念想。”
“我這輩子沒得啥子志向,沒給你們爭光,還是多愧疚的,要是有下輩子,還給你們當兒。“
“婆娘,對不住了。你要是遇到合適的人,該改嫁就改嫁,但是一定要對娃兒好哈。這娃兒像我,雖然調皮搗蛋呢,但是個重情義的人,你好好教他,別走歪路。”
“娃兒,你老漢兒是因公殉職的英雄,永遠記倒這點。我沒給你丟臉,你也不能給老漢兒丟臉哈,學習成績好不好無求所謂,但一定要當個好人。”
說完,楊安圓艱難地揮了揮手,摸了摸執法記錄儀,這玩意兒還是戴著吧,等救援部隊來收屍的時候還能看看他失去意識後的狀態。
“可以了。我該下樓了。”
鄧鎮長疑惑,他有點迷煳,“下樓?”
梁淮一眼看過去,鄧鎮長帶上來的這幾個人,全是帶傷的,他內心那一口氣突然就撐不住了,他捂著臉頹然地坐到了凳子上,渾身像是被泡進醋缸,酸得發痛。
我都幹了些什麼啊……梁淮難受得想要給自己兩拳。
我誰也沒救到,還害了自己兄弟。
牛志勤伸手拍梁淮的頭頂,他說:“不是你的錯,咱們今晚,本來就是入了生死場啊。”
梁淮被打擊得說不出話來,牛志勤簡單地給鄧鎮長講了他們副所長的事情,他的症狀,他的命令,他的遺言。
“……副所長說過,如果身體有異樣,發燒,意識不清,四肢僵硬,有嗜血傾向,就是要變異了。變異前,得主動下去,不能害了屋子裡剩下的人。”
這話一出,現場沉默。
年輕的女同志當即就哭了出來,“我家孩子,我家孩子才兩歲……我,我要死了,娃兒啷個辦啊……”
司機更是不可置信,他摸了摸自己的身體,顫抖著問,“真感染?變成樓下那些瘋子那樣?你的意思是,我也會見人就咬?你們可別亂說……”
另外的男同志手足無措,“別開玩笑啊,這……這種事,哈,我是不是在做夢……對,我應該是在車上睡著了吧!”
梁淮、王淞、牛志勤三人沉默著,右邊的房間裡,小女孩探出頭來聽大家講話,被桂芳給拉了進去。
過一會兒後,桂芳走了出來,她眼裡含著淚,她是認識鎮長的,這年輕人來鎮裡沒兩年,各村各組的壩壩會都參加過,桂芳當小網格員的時候,也去鎮裡開過會。
她想說點什麼,卻跟梁淮一樣,說不出話來,只能指著那堆藥品問:“要不,要不你們先吃點?萬一,萬一有奇蹟呢……”
楊安圓掙扎著要爬起來,鄧鎮長制止了他。
鄧鎮長一個小時前還在另一個地災點做群眾轉移工作,好不容易做成功,急匆匆趕來這裡,沒想到就要迎接死訊。
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世界不真實。
不過,他看到了之前的副所長,副所長把楊安圓咬成這樣,以及那些被感染的村民,他選擇相信警察們的判斷。
“我是鎮長,也是黨委副書記,現在這個情況,我先簡單說兩句吧。”鄧鎮長長嘆一口氣。
雖然在場的人都知道他是誰,但鄧鎮長還是先表明職務,代表他有資格在此時此地,做決策。
“首先,我相信你們的判斷。剛剛的感染人群裡,我確實看到了村書記,還有,邱副所長。這兩位同志不是裝瘋迷竅的人,他們但凡有一絲意識,都不會亂來,更別說瘋了一樣咬自己人。”
“雖然很難接受,但事實就是,我們最多還有二十來分鐘的時間。實話說,我感覺自己忽冷忽熱,應該是發燒了。”
“現在,我們都受了傷,留在這裡,對桂芳一家太危險。同志們,我們肯定是要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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