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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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的後半部分則是在這些觀察記錄的基礎上,初步提出了“熱量配給”的設想,核心思想很簡單,就是根據不同任務性質、不同崗位的體力消耗強度,以及不同訓練階段的實際需求,對主食和副食,譬如油、肉、蛋等,進行更有針對性的分配,確保重體力崗位吃飽吃好,同時避免不必要的浪費,報告裡還附了幾張簡單的表格,對不同情況下的建議配給量做了初步劃分。
粟政委仔仔細細看了兩遍,他看得很慢,不時停頓片刻思索,直到看完最後一頁,他才摘下眼鏡長長吁了一口氣,“嗯,思路清晰,問題抓得準,建議也提得實在,這個辦法……我看可以試一試,尤其是這些資料,戰士們跑了幾十裡,挖了多深的戰壕,吃了多少飯,還有沒有力氣……這些統統都記下來了,雖然還有些粗糙,但這已經很有說服力了。”
說到這,他忽然想起來問了一句,“對了,老鄭,這是誰寫的報告?後勤那幫小子?可以啊,沒想到他們現在工作做得這麼細緻了,不僅把物資按時按量發下來,還能想到這個點上,難得,真是難得。”
“嘿!你可別給他們臉上貼金了,”鄭團長沒好氣地打斷他,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了翹,“後勤?他們能寫出這東西?這是我們團裡新提幹的小同志交上來的,怎麼樣,老粟,你說句實話,這份報告寫得是不是有點水平?不比你筆桿子差吧?”
“新提幹的小同志?”粟政委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鄭團長那滿臉藏不住的驕傲勁兒,腦子裡靈光一閃,恍然道,“哦!我知道了,是林小棠同志寫的吧?”
這就對了,這次野外演習,二連炊事班,尤其是林小棠的表現實在是太亮眼了。
演習總結表彰大會上,老王帶領的炊事班保障有力,不僅讓戰士們吃得好,體力恢復的快,還在藍軍半夜偷襲時成功保護了給養物資,這次他們炊事班被評為了“後勤保障先進單位”,林小棠個人更是被評為了“先進個人”。
這還不算,因為林小棠在藍軍企圖破壞水源時的及時警示,讓全團後勤得以緊急避險,這才避免了大麻煩,經團黨委研究決定,給她記了個三等功。
表彰之後沒兩天,關於林小棠提幹的命令就下來了,正式任命她為團軍需處營養研究員,正排職。
其實,按照林小棠過往的突出表現和嘉獎,提幹的資格早就夠了,之所以拖到現在,一來是因為林小棠年紀確實輕,今年剛滿十八歲,鄭團長和團黨委都想再鍛鍊鍛鍊她,二來,鄭團長一直琢磨著推薦她去上工農兵大學,系統地學習一下專業知識,這才把提幹的事兒暫時壓了壓。
眼看著林小棠還有一年就畢業了,鄭團長他們覺得團裡的工作也得提前安排上了,最關鍵的是,團裡多次向上級申請增設“營養研究員”這個崗位終於批下來了。
這個崗位在別的團根本沒有,鄭團長也是瞅準機會硬著頭皮向總軍區申請了好幾次,磨破了嘴皮子才終於把這個試點崗位給落實下來,崗位一到位,林小棠這個最合適的人選自然就順理成章地頂上去了。
“老粟啊,”鄭團長指著那份報告,忍不住感慨,“這回演習我算是看明白了,咱倆吃了大半輩子的飯,可真沒吃明白,我們以前那老一套‘饅頭管飽,鹹菜管夠’,平時訓練還湊合,可真頂不住真刀真槍地練啊!”
鄭團長掏出煙盒,劃了根火柴,“你看看這報告上的數字,這可都是戰士們用腿實實在在跑出來的,實打實的消耗,演習可不是過家家,一天跑幾十裡山地,還要負重、挖工事、搞對抗……到了後半程,多少人腿肚子發軟打飄,心慌氣短出虛汗,甚至還有體力不支頭暈昏倒的,這不就是能量沒跟上消耗,勁兒沒補到點子上嘛!”
他指了指報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你看這記得多清楚,機木倉手扛著彈藥箱衝鋒,工兵掄著大鐵鍬挖戰壕,那可跟文書寫報告的體力消耗差得不是一星半點,還有戰士們白天強行軍和晚上潛伏蹲守,那身體狀態和需求能一樣嗎?咱們以前可好,饅頭一樣多,飯菜一樣打,結果重體力的不夠頂,半夜餓得前胸貼後背,這可不行,咱們得按任務分,按強度給,讓飯吃在刀刃上。”
粟政委也深有感觸地點點頭,“老鄭,你說得對,這次演習,咱們也看得明明白白,野外打仗,戰士們恢復全靠那一口熱飯,你就說他們二連,為什麼第二天爬起來衝鋒陷陣一點不含煳?其他連隊的反應就明顯慢了一截,這可真不是小事,伙食就是戰鬥力啊,是咱們能打勝仗的底氣。”
“現在後勤供應緊張,油、肉、細糧都有定額,咱們也不能大手大腳,”鄭團長彈了彈菸灰,“實行這個熱量配給,用林小棠報告裡的話說,那就是‘把有限的物資分配給最需要的人’,我覺得這個提法特別好,讓每一口飯都發揮它最大的作用。”
鄭團長覺得林小棠這話簡直說到他心坎裡去了,小丫頭年紀不大,看問題卻透徹老練,說到這兒,他又想起另外一樁讓他得意的事,忍不住樂了起來,“哎,老粟,你知道不?總部軍需處新來的那個常處長,前兩天特意給我打了個電話呢,你猜猜,他為著什麼事兒?”
“常處長?他打電話給你?”粟政委一看老搭檔那副得意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是好事,而且是跟林小棠有關的好事,他配合地笑問,“這可真是稀罕啊,因為什麼事兒?總不會是專門表揚咱們演習後勤保障搞得好吧?還是因為那本手冊的編寫?”
“嘿嘿,都有點,不過表揚只是順帶的,”鄭團長要是有尾巴,這會兒肯定翹到天上去了,他憋著笑,“他們不是發函到團部邀請小棠去總部參與那本《軍用野外可食用植物手冊》的編寫嘛,小棠就去了一次,就一次!人剛回來,常處長的電話就追過來了,電話裡那個口氣,嘖嘖,話裡話外明顯是想從咱們團挖人呢!”
鄭團長慶幸地拍了拍大腿,“幸虧啊,幸虧咱們未雨綢繆,及時把這個營養研究員的職位給申請下來了,崗位也給她落實了,這要是等到常處長這個電話打過來,咱們這邊還沒個明確的說法,說不定……說不定還真讓他給搶走了,到時候咱們哭都沒地方哭去。”
其實常處長剛開始對林小棠也沒特別上心,只覺得這是個很有經驗的基層炊事員,編書嘛,自然要集思廣益,把這方面專長的人都聚攏到一起,結果第一次開編撰會,好傢伙,參會的其他人都是各軍區、各單位來的老資格、老後勤,最年輕的也三十往上了,很多都是跟他差不多年紀,這才談得上經驗豐富嘛!結果林小棠往那兒一坐,年輕得扎眼,這都差不多和他們閨女、孫女一個年紀了。
可別看人家年紀小,幹起活來那才能看出真本事,你比如討論到某種野外植物,別人可能只知道名字、大概分佈,林小棠卻能一口氣說出來什麼時候採最嫩、怎麼處理去澀味、跟什麼搭配最好吃、吃了能頂多久餓……說得那是頭頭是道,連那些老專家都聽得頻頻點頭,拿出小本本時不時記上兩筆。
常處長這才真正刮目相看,這樣既有紮實經驗,又肯動腦子總結,關鍵還能把經驗說得明明白白的人才可太少了,這才動了愛才之心,想把人調到總部重點培養,這在過往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其實總部和下面部隊“搶”人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過鄭團長早就摸清了林小棠的心思,這丫頭更想留在一線,所以鄭團長很久之前就開始琢磨,怎麼才能把這個寶貝疙瘩留住,要留住人才,光靠感情肯定不信,最重要的是還得給人提供施展才華的平臺,說起來,這事兒還是總部的楊部長之前提醒他的,鄭團長暗自思忖,回頭還得給楊部長打個電話好好感謝感謝。
“小棠同志的能力,確實是有目共睹,”粟政委聽到這,忍不住笑了,“不說別的,這次演習就連我都跟著沾光,吃了不少她發現的野味,這小同志,要手藝有手藝,那運氣也是頂好的,全團的人都沒少鑽林子,哎,就屬她能找到寶貝,軍區想把人調過去完全可以理解,畢竟他們那平臺大,資源多,小棠同志去了,或許能做出更多的事兒。”
“我和小棠正式談過這個事,”鄭團長臉上的得意淡了些,他感慨地點點頭,甚至帶著幾分欽佩,“我把常處長的意思,還有去總部的利弊都跟她掰開揉碎了講,我也怕啊,怕耽誤了好同志的前程,可你猜她怎麼說?”
林小棠當時正從後頭的菜園子回來,滿頭大汗,聞言只笑道,“團長,謝謝常處長和組織的看重,但我覺得,不管我是炊事員還是研究員,都不應該離開戰士們,去總部搞研究確實很重要,可我總不能自己拍腦袋就把報告寫出來吧?也不能想起來的時候才到隊裡蹲幾天點,我不喜歡呆在辦公室裡,我喜歡和食材打交道,喜歡和鍋碗瓢盆打交道,喜歡看戰士們把我做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我的經驗,還有他們看中的能力都是從這口鍋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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