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世界的這一夜挺熱鬧，發生了挺多足以改變很多人命運的事。但其實在天上的這一夜也並不安寧，儘管伊甸園的每一天都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娛樂與放鬆，但在這一片和諧之中，也需要有人負重前行。

伊甸園執政官韓斌剛剛忙完今天的決策，這會帶著疲憊離開自己的辦公室登上了浮空車。

他和小阿喬利那種“放養”式的管理風格截然不同，作為執政官的他在過去多年的時光中已經習慣了親自處理一些優先順序比較高的決策。

並非不信任伊甸園的大資料中樞給出的決策建議，僅僅是因為在做一系列和“人”相關的決策時，最好由人來完成最後的拍板。

不過韓斌今天下班之後並沒有立刻回家去陪伴自己的女兒，相反，他給浮空車下了個指令，讓它帶著自己去了伊甸園的另一個重要區域，在這座“星空之城”核心區域的外圍，被稱為“零號研究所”的地方。

韓斌已經很久沒有來過這了。

雖然這裡的很多專案都是由他一手設計並負責的，但和在研究方面喜歡親力親為的羅傑師弟不同，他在這些事情上反而更像是小阿喬利，總會很大度的放權讓自己麾下的優秀研究者們拍板負責。

只能說，韓斌這個“老好人”的作風相當矛盾，但這並不妨礙他有著羅傑和小阿喬利都沒有的“人格魅力”。

“你來了伊甸園一個周，除了接受質詢的那天之外，就沒見你離開過這裡，就好像這個枯燥的實驗室才是我這個師兄給師弟安排的招待所，你是不知道那兩個已經做好準備伺候你的女僕有多失望。”

穿著研究員制服的韓斌推開了一個研究室的門，看到了正在工作臺前忙碌的羅傑，他嘆氣說：

“你在二號研究所裡每天做這些事，來了伊甸園還是每天干這些，你這不是白來一趟嗎？要不要我為你推薦一下地表人來伊甸園最喜歡去的地方？”

“你在建議我浪費時間？”

羅傑頭也不回的說：

“這可不像是你的作風，師兄，就比如在此時這個下班時間你理應把一切精力都從其他事情上抽離去陪伴你的女兒.楚兒的腿傷有治療方法了嗎？”

“別鬧了，你根本就不關心這些，所以也別裝作你很關心自己的侄女，羅傑，你我都知道，你不擅長這個。”

韓斌笑了笑，上前戴上無接觸操作手套，幫助羅傑處理眼前那個非常精密的控制核心。

師兄弟就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在老阿喬利博士麾下打下手的時候，配合無間只需要眼神交流就能達到完美的同協工作。

數分鐘之後，韓斌皺著眉頭說：

“這個控制核心的迴路和之前的設計不太一樣，你削弱了安全協議和控制模組，甚至去掉了過載模組，卻強化了時間流抗干擾迴路，這是專門為複雜時間環境下製作的防護核心嗎？

這個數值有些太誇張了，它一旦啟動會立刻形成一個獨立於時間流之外的封閉迴圈，雖然是完美的自我防禦但未免有點過於被動，不像是你的風格。

所以，你準備親自去11號迷宮？

我不是說了，不許你進去嗎？那裡已經埋葬了我的一名小師弟，我不想讓它再埋葬你！”

“我怎麼會忤逆你的決定呢？”

羅傑本不想解釋，但他已經習慣了回答師兄的問題，所以在韓斌略顯嚴厲的注視中，他輕聲說：

“只是有備無患。小阿喬利在做一些危險的佈置，我懷疑他已經做好準備對我動手了，以那傢伙的行事風格，大機率會以雷霆姿態直擊二號研究所。

我不想讓一號研究所和高橋的悲劇重演。

恰好你這裡有我需要的所有東西，就提前做好一個引導核心，免得我在最壞的情況下被困在時間迷宮中也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離開的道路，萬一真被困住了，這東西也能幫我實現最危急情況的自保，讓我不至於被錯亂的時間流‘汙染’。”

“所以，地表局勢已經壞到這種刺刀見血的程度了？”

韓斌詫異的說：

“所以，這一次讓你來伊甸園接受質詢其實也是小阿喬利的計劃的一部分，要把你從地表調開方便他做一些規劃？我知道你和他之間有矛盾，但怎麼會突然激化到這個程度？”

“我動用了他麾下的一些資源，我越界了。”

羅傑將瞬光組織和帕尼斯集團的合作簡略的說了一遍，他說：

“因為一號研究所的基準儀毀滅導致我們在地表的生物實驗室被毀掉，我必須藉助帕尼斯集團的生物科技來完成T-894專案的推進，有了那些專門為時間迷宮環境設計的生物兵器，我們的探索者就能在11號時間迷宮內環更快的推進。

我們必須查清楚在一號研究所淪陷的那天，高橋的實驗室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最重要的是，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以及那個重要的‘樣本’到底遺失在了何處？

那東西可是導師的專案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不能讓它失蹤的不明不白。

我也很好奇，高橋那天承接的明明只是個‘接待’任務，結果貴客沒接到，反而還讓他自己葬身其中，把一號研究所炸成了一個危險的時間迷宮。

這其中肯定有很多貓膩，我想弄清楚這些。”

“你太莽撞了！”

韓斌解下手套，在旁邊的咖啡機上給自己和羅傑倒了兩杯咖啡，又貼心的加了冰塊，遞給自己的師弟，說：

“帕尼斯集團和你的合作觸犯了最少七條財團內部規定，被小阿喬利抓住機會窮追勐打是你咎由自取，你知道自己不擅長處理這種事當初就不該做這個選擇。

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事情都發生了，追責也沒有意義。

說說吧，等你明天回到地表之後準備怎麼處理小阿喬利的挑釁？”

“說實話，我不知道。”

羅傑喝了口咖啡。

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他才卸下了平日裡那種冷酷的表情，有些煩躁的揉著眉心說：

“你說得對，師兄，我不擅長處理這種事，但我肯定不能讓小阿喬利摧毀二號基準儀，在一號基準儀已經毀掉的情況下，我們在地表的所有靈能師的個人基準都繫結在二號基準儀上。

一旦那東西被摧毀，我們的幹員們就會失去最大的底牌。

這對於11號時間迷宮的探索也是極大的阻礙。

所以，如果對方的目標真的是基準儀的話，我可能會採用一些‘極端’的處理方法，你有什麼意見給我嗎？你在和人打交道方面真的很有天分呢。”

“我？”

韓斌笑了笑，搖頭說：

“你和高橋都是一心撲在事業上的人，我也不打算變成八面玲瓏的傢伙，這還不是被逼的嗎？

但如果你真願意聽建議的話，我會建議你服軟，主動把你手裡的資源清一清，把小阿喬利想要的東西給他，僅僅保留瞬光組織在地表活動所需的最低水準資源就可以。

這不是主動投降，羅傑。

因為你知道，我們現在有比繼續和小阿喬利鬥氣更重要的事要完成。我知道你在諮詢會結束那天去見了導師，他給了你任務，對吧？”

韓斌喝了口咖啡，抬起頭看了一眼面色平靜的羅傑，說：

“能告訴我任務內容嗎？”

“.”

羅傑沉默了幾秒。

他抬起頭，看著韓斌，很認真的說：

“你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師兄，如果你該知道，那麼你會比我更早知道，既然你不知道，就說明你不該知道。”

“啊，還是和以前一樣，篤信導師的判斷，並努力完成自己需要肩負的所有工作，將其視作本分。”

韓斌長出了一口氣。

在羅傑的注視中，師兄將咖啡放在一旁，伸手解開了衣領的第一顆紐扣，隨後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包香菸，在他震驚的注視中，韓斌點了火。

作為韓斌的師弟，羅傑知道韓斌年輕時也是個老煙槍，但自從有了女兒之後，他就戒菸了，已經二十多年沒見過他再享用這東西，但今晚，他破戒了。

這足以讓羅傑意識到“老好人”韓斌在今晚的某種決心有多麼堅定。

在煙霧升騰中，他再次看向羅傑，問道：

“告訴我！師弟，導師讓你在地表幫他幹什麼！”

“師兄.”

羅傑後退了一步，說：

“不要再問了！為了你好，也為了我好。”

“你知道上次有人這麼回答我之後，發生了什麼嗎？”

韓斌再次吐了口菸圈，對羅傑說：

“之前高橋來伊甸園的時候，遭受了和你一樣的事，我知道導師給了他命令，我問他，他不告訴我，用了和你一樣的回答。結果七天之後，高橋連人帶研究所一起變成了11號時間迷宮。

那事情的真相直到一年後的現在，我們都沒搞清楚！

羅傑

我不是出於好奇才問你這個問題的，告訴我，老頭子讓你在地表幹什麼？”

“你擔心我和高橋落到同樣的結局？”

羅傑嘆了口氣。

他說：

“我只能告訴你，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我需要幫導師在某個地方取回某一樣東西，然後帶回伊甸園。他告訴我，那東西和‘神聖基準’專案有關，是我們能否在這次實驗中突破‘絕對時間點’的重要一環。”

“唔，樣本，對吧，果然如此。”

韓斌眯起眼睛，說：

“鐵鏽堡你要拿到的那份‘樣本’在‘覺醒之火’身上？”

“你！”

韓斌的回答讓羅傑一瞬間毛骨悚然。

他在這一瞬似乎不認識自己的師兄了，就好像對方那個“老好人”的綽號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就好像韓斌師兄在煙霧籠罩中一下子變成了另一個人。

一個讓他感覺到畏懼的人。

“別怕，我會幫你的，鐵鏽堡是個危險的地方，覺醒之火比你想象的更難對付。”

韓斌笑了笑，在旁邊的咖啡杯裡熄滅了只抽了三口的香菸，他似乎又回到了溫柔師兄的角色中，對羅傑說：

“等你行動之前通知我，我會派人送最新式的無機物干擾裝置下去，那東西是我之前回來之後親自設計的，能幫你們更輕易突入鐵鏽堡中，能減少很多傷亡。

最重要的是，它能最大程度的讓我的師弟活著回來。”“謝謝。”

羅傑低下頭掩蓋自己剛才那一瞬的失態，就在他喝下咖啡時，卻又聽到韓斌隨口問道：

“聯絡周柯的事情做得怎麼樣？還順利嗎？”

“很不順利！那傢伙和泥鰍一樣，滑不留手。”

羅傑聽到這個名字就煩。

他吐槽道：

“你是不知道他在地表做出了多少麻煩事，而且他和小阿喬利搞到一起了，真是讓我頭疼死了。但我現在已經確認他確實和‘那件事’有關，普通人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搞出這麼多事情。”

“他和你敵對了？”

韓斌瞪大眼睛盯著羅傑，他說：

“我是讓你‘邀請’他，沒讓你用這種方式！羅傑，我知道你不擅長和別人打交道，但你也不至於把本來可以合作的人逼成敵人吧？

你.

唉，算了。

如果他確實是我們猜測的那個傢伙，那麼要和他成為朋友確實很難，這也不怪你，他最初就是被那麼設定的。但我要向你強調一件事，羅傑，不要嘗試著透過‘時間線刺殺’的方式去對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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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辦法對周柯無效。”

“呃”

羅傑的表情微微變化了一下，這立刻引起了韓斌的警覺，他上前幾步，問道：

“你嘗試過了？”

“不是現在的我。”

羅傑辯解說：

“應該是未來某個時間段的我，可能是被周柯逼到了絕境或者是在其他因素的作用下促使那時候的我做出了決定。總之，在過來之前，我曾去過周柯的‘過去時態’看過。”

“你看到了什麼？”

韓斌追問了一句，羅傑聳了聳肩，拍了拍腰間槍套裡那把造型超級經典的護衛手槍，說：

“我看到了他的顱骨炸開，我看到了他停止唿吸倒在地上，而我就站在旁邊。那時候的他從11號迷宮向外走，非常痛苦且毫無防備，就像是一次時間線刺殺的完美例子。

我沒有看到全過程。

但我認為‘周柯’在過去死了，大機率是未來的我殺了他。”

“但他還活著，羅傑！”

韓斌眼中寫滿了不可思議和思考，他說：

“我們都確認了他還活著這就是最大的問題了，你去看過他是怎麼躲過死亡的嗎？”

“我嘗試過，但那段時間線被鎖死了。”

羅傑彷彿遭遇了一個非常困難的問題，他有些遲疑的說：

“有某種力量在干擾時間流在那個區域重新開啟，甚至動用基準儀也無法讓我回到周柯‘死而復生’的時刻，距離他被殺死的時刻最近的回溯點是在終焉堡。

我嘗試過在那裡動手，但那一晚的‘你’出面阻止了我。

一個‘死迴圈’就這麼形成了，或許是因為他死亡的地方本就在11號時間迷宮裡，導致時間流出現了不可思議的擾動，但你說得對，時間線刺殺對他沒用。

或許死而復生也是他的某種‘天賦’？

如果他確實來自‘那個專案’的話。”

“又或者一個更驚悚的可能，羅傑。”

韓斌又給自己點了根菸，他深吸了一口煙氣，輕聲說：

“‘嵐’真的被你殺死了，現在這個周柯.並不是他！這種事聽著驚悚，但在惡土上並非沒有先例，尤其是在時間迷宮那樣的靈能不穩定區，那些混沌造物中的某些特殊‘品種’確實可以做到‘鳩佔鵲巢’。

那或許只是一幅被佔據的軀殼，這也能解釋他的種種神奇之處。”

“這種猜測的機率太小了！”

羅傑否認道：

“強大到可以在物質世界佔據屍體隨後復活的混沌生物哪怕在淪陷區都不多見，惡土保留區的靈能濃度不允許那樣的生物出現在物質世界中，實際上，連靈界深處都少有那樣的個體，除非它來自亞空間.

但如果真是那樣，周柯早就被汙染成黑孽妖了，事實就是，他身上基本沒有任何混沌腐蝕的痕跡。

因此，與其追求這種機率，不如期待我喝的爛醉在惡土上飆車時撞死了一頭鯨魚。”

“喲，看來周柯給你帶來的壓力還不小，都讓我嚴肅的羅傑師弟學會講笑話了，還挺幽默。”

韓斌笑了笑，再次於咖啡杯中熄滅了菸頭。

他抬起手，看了腕錶上的時間，說：

“我該走了，再不走，楚兒在家裡該等急了，今晚要去我家吃飯嗎？楚兒見你的機會不多，但她對你這位‘叔叔’還挺好奇的，她總是稱讚你是她見過的最專業的研究學者呢。”

“這女孩真是一葉障目，不見真神啊，和您相比，師兄，我這點道行什麼都不是。”

羅傑罕見的謙虛了一下，隨後遺憾的說：

“今晚必須組裝起這個‘莫比烏斯’保護儀，還要趕明天的飛船返回地表，我就不去了，一會做完就在這裡休息一下。你回去吧，我不送你了。”

“好吧，早點休息。”

韓斌轉身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回頭看著忙碌起來的羅傑，問道：

“師弟.”

“嗯？”

“你真的相信‘神聖基準’能挽救一切嗎？”

“當然！我們已經為此努力了三十八年，你，我還有高橋，是我們和導師一起一點一點搭建起來了整個體系。它當然可以挽救一切，它也必須挽救一切！”

羅傑斬釘截鐵的回了句。

他沒有注意到韓斌眼中的一抹憂慮，隨後聽到韓斌輕聲說：

“但那意味著我們會失去現有的一切。”

“難道這片惡土上還有什麼是值得你留戀的東西嗎？師兄。”

羅傑反問了一句。

韓斌發出了笑聲，搖頭說：

“也是哦，我是想象不到這個世界還能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糟糕了，算了，就當我犯傻吧。”

說完，他離開了這裡，登上了浮空車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家中。

如他所料，等待他一起吃晚飯的女兒這會已經一臉睏倦的坐在浮空輪椅上睡著了，這讓韓斌無奈的嘆了口氣，揮手讓保姆智械去忙其他事，他自己上前推著女兒回到她的房間中，但在將女兒抱到床上時卻驚醒了她。

韓楚兒模煳的揉了揉眼睛，看到老爹一臉抱歉的樣子，她露出笑容，說：

“我猜，你肯定去見了羅傑叔叔，對吧？他肯定又用其他理由推脫說不來吃飯了？”

“他就那樣，討厭得很，別在意他。”

韓斌對女兒說：

“餓了沒？要一起吃晚飯嗎？雖然已經涼了。”

“再熱一下唄。”

韓楚兒揮舞著雙手如樹懶一樣抱著老爹，說：

“我幫你熱。”

“好好好，你來。”

韓斌將女兒放回輪椅上，他推著輪椅走向廚房，突然說：

“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啊？”

“沒什麼，當我犯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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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中，宣稱自己要忙的羅傑這會獨自一個人站在窗戶邊，他看著眼前這座讓他如同深處舊文明時代的城市。

他看著韓斌的家所在的方向。

在長久的沉默之後，羅傑拿起了那包韓斌忘記帶走的香菸。

有嚴重潔癖的他人生第一次給自己點了一根，今晚的所有人似乎都不正常了，但羅傑顯然在和剛才與韓斌的交談中隱藏了一部分東西。

人都會成長，更何況在惡土這種環境下。

在辛辣的煙氣中，羅傑一邊咳嗽，一邊嘆氣說：

“師兄啊，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虛假的東西又有什麼好留戀的？你千萬.千萬別走錯路！老頭子看著呢，別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