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2頁
“怎麼樣?”陸鈺問。
他的視線落在病床躺著的人身上,林默沒有看錯,這個人長著一張和他相似的臉。
不,準確的來說,用一模一樣這個詞來形容會更貼切。
雙生子隨著時間和環境的變化,長大後都會存在差異,但林默和這個人竟然像是一比一精準復刻出來的。
唯一的區別在於,林默能跑能跳,但這個人的生命體徵卻微弱得只能支撐心臟跳動。
非要形容的話,像植物人?亦或是,活死人?
陸鈺心沉了沉,沒等到回答,他看向醫生,又問了一遍:“具體情況如何?”
醫生神色一直沒有緩和,沉吟片刻後才道:“這位……”
醫生不知道怎麼稱唿,抬了一下頭,見陸鈺沒有要告訴他的意思,只能按照醫院的話來說,統稱病人。
“這位病人,很奇怪,各項機體功能都很健康,而且聽描述,他昏迷之前,應該是有意識地在活動。”
“但現在……”醫生搖搖頭,很是費解,“用科學的手段檢測不到任何病症,無法確定他什麼時候能醒來。”
亦或者永遠醒不過來。
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
只有心臟在跳動。
這些話,醫生沒敢亂說,實在是沒有科學依據,再說下去,他的飯碗要保不住了。
至於其他的,醫生覺得有必要提一下,他翻開檢查報告的下一頁:“小陸總,經檢測,這位病人的第二性別特徵是omega。”
omega?
陸鈺眸色微動,看向病床上的人。
第二個區別,林默是beta。
正常來講,以陸家的基因,分化不出beta。
如果不是母親認定林默才是她的孩子,或許他,床上躺著的這個人,比林默更像是陸家人。
一瞬間,所有針對林默,針對陸家的陰謀詭論全部浮現在陸鈺腦海中,他思量著,時間久到陸夫人和陸遠山走進病房都沒發覺。
醫生不得不提醒一句:“小陸總,夫人和先生到了。”
陸鈺回過神,輕推了下眼鏡:“父親,母親。”
陸夫人站在門口,直勾勾盯著病床上的人,對他的話沒什麼反應。
跟在她身後的陸遠山關上門,扶住她的肩膀,輕聲道:“走吧,過去看看。”
陸鈺看了眼醫生,醫生立刻明白他們有話要說,整理好報告後,離開了病房。
“母親,林默呢?”陸鈺問。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他沒來得及檢視林默的情況,叮囑陸凌霄看好弟弟後,匆匆趕來醫院。
一直等到現在,所有的檢查報告出來,所以暫時不清楚家裡的情況。
希望不會太糟糕。
陸鈺讓開位置。
陸夫人走近了一點,這次看得更清楚,那張臉,遠比描述的更讓她吃驚,她下意識捏緊了陸遠山的手臂。
太像了,實在太像了。
如果她的意識依舊不清醒,可能現在,真的會將他錯認成自己的孩子,而她的默默,會因為一紙親子鑑定書,永遠地和她錯過。
永遠不知道自己還有家人存在。
或者如他所說,陸家小少爺回來,他會死。
想到這種可能性,陸夫人就咬緊了牙關,渾身都在發抖,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慌,不能讓人擔心,於是盡力讓自己穩下來。
陸夫人深吸了一口氣,緩了許久才鎮定道:“默默在家,有阿霄和阿隨陪著,不用擔心,醫生怎麼說?”
陸鈺拉來一張椅子讓她坐下,簡單複述了一遍醫生的話:“現在就剩親子鑑定沒做,母親,你的想法是?”
“當然要做。”陸夫人肯定道,“我有預感,我和他會存在親子關係,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
“這次,全家都檢測一遍,和默默一起。”
陸夫人說完,起身準備離開,在腳步將要抬起的那一刻,她又回頭,看著病床上的人,靜靜注視良久。
最後,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人體正常的溫度和皮膚肌理,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但不是她的孩子。
陸夫人收回手,這次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病房。
陸遠山想到另外一件事,等陸夫人出去之後,他問:“今晚的事,林默跟你提過嗎?”
陸鈺頓了一下,搖頭。
灰褐色義眼輕微轉動一下,確定陸鈺沒在撒謊,陸遠山表情變得凝重:“林默也沒有跟我提過。”
“他可能並不知道……”陸鈺話說到一半停下來,他明白陸遠山是什麼意思了,“父親的意思是,林默知道會發生今晚的事情?”
陸遠山點了點頭,來醫院之前,林默突然叫住他,白著一張小臉,語無倫次地說了句對不起。
說完他就跑了。
來醫院的路上,陸遠山覺得奇怪,今晚的事並不是他的錯,為什麼要道歉,但在看到“他”的時候。
陸遠山側過身,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和林默一模一樣的臉,如果不說,以“他”的各種特徵,會是陸家毫無疑問的孩子。
相信林默也這麼認為。
那麼,道歉道的只可能是他知道今晚的事情會發生,但沒告訴他們,導致“他”剛回來就暈倒,差點受傷。
林默會想,如果他早點說出來,讓大家有所準備,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今晚的事情,“他”也不會回家回得這麼狼狽。
他將所有的錯歸咎到他自己身上,一聲不響地道歉,彷彿這樣做,他就能好受一點。
陸遠山看著病床上的人,看的久了,忽然覺出一絲潰敗感來,作為一個父親,他竟然讓自己的孩子受了這麼多委屈。
心率儀上平穩的波動著。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裡傳出一聲沉沉的嘆息。
陸鈺伸出手,像以前一樣,生疏地拍了下陸遠山的背。
“我想,林默不會怪你的,父親。”
他輕聲說道。
病房門外,陸夫人抱著手靠在牆上,聽著陸鈺的話,欣慰地笑了笑。
不管多難,至少,這個家還在。
此時,陸家。
相比中午熱熱鬧鬧的場面,晚餐吃得要更冷清沉默一些,至於原因,是因為一個小時之前發生的事。
陸凌霄現在想起,依然心裡不舒服。
林默當時站在門內,而門外,是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長久地,靜靜地,注視著他。
像透過他的眼睛,在看他自己一樣。
驟然間,陸凌霄心底生出一股心疼,密密麻麻地包裹著他,他終於知道母親為什麼會憤怒,會生氣。
那是源於骨子裡的心疼。
他的弟弟,竟然從回家那一刻開始,因為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的,所謂的“陸家小少爺”,時時刻刻擔心自己會死。
而這個人,現在回來了,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的弟弟,什麼都沒說,又像什麼都說了。
想到這陸凌霄就怒氣值往上湧。
幸虧當時晚飯還沒吃,不然真的會當場吐出來不可。
光是想想,陸凌霄碗裡的飯吃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想說些什麼,但林默實在太安靜了,乖乖吃著飯,細嚼慢嚥,安靜到他不忍打擾。
陸凌霄看向斜對面,哎了一聲,開始沒事找事:“你別給他夾太多菜,吃多了積食。”
蔣隨當他不存在,仗著林默此時此刻不會說什麼,手裡動作沒停,時不時給他碗裡添一點菜。
添完後,在陸凌霄看來,不知道發什麼瘋,突然來了一句:“吃不完可以給我,不用擔心。”
差點給陸凌霄肺氣炸了。
好在林默終於有了點動靜,等蔣隨再想夾菜給他的時候,護住自己的碗,退後了一點,小聲拒絕了他,陸凌霄才沒有發作。
蔣隨略感遺憾,筷子收回來,本想放進自己碗裡,見陸凌霄在瞪著他,思考了一下,筷子一轉,將菜放進對方碗裡。
“二哥吃。”
一時間,陸凌霄的表情從呆滯到疑惑,再從疑惑到咬牙切齒,不知道是應該先糾結菜的問題,還是應該先糾結蔣隨的稱唿問題。
最終從牙縫裡憋出一句:“你有病?”
連從吃飯開始到現在,安靜了一晚上的林默都抬起了頭,眼珠子在兩人身上滴熘轉來轉去。
好歹是有了點別的動靜,而不是低著個腦袋,話也不說一句,陸凌霄收回嫌棄的表情,勉為其難地原諒了蔣隨剛才發瘋的舉動。
他又將菜夾回到林默碗裡,態度變得截然不同:“多吃點。”
最後一口,林默沒說什麼。
安靜吃完飯,他想起一件事情,抬起頭問:“二姐呢?她今晚不回來嗎?”
陸凌霄啊了一聲,揮揮手,像是已經習慣了似的:“估計今晚都在實驗室,快的話,可能十一二點會回來,她身體強壯著呢,別擔心。”
林默點點頭,明白了,起身收拾碗筷,剛想走,蔣隨接過他手裡的東西,一起送進了廚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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