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皇。

許陵光曾經在帝王寢殿見過人皇，當時昏迷不醒的人皇也是這樣蠟黃的臉色，蒼老的容貌，但比起現在非人的模樣，到底還有幾分人形。

而眼前這個怪物，就像是人皇被剝去了所有屬於人的部分，只剩下最原始的獸性。

許陵光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跳。

“許陵光？”

鐵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許陵光勐地轉頭，注意到鐵遙和鎏洙臉上的疑惑之色。

他緩緩皺起眉頭，轉頭看了看怪物，那怪物顯然餓極了，並沒有在意忽然出現的三個人，而是再次埋下頭去，將腦袋鑽進了鄭二的胸腔之中繼續進食。

那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再次響起，在灰霧中迴盪。

許陵光隱隱意識到了什麼，目光在鎏洙和鐵遙臉上掃過，壓低了聲音：“你們……不覺得那怪物有些眼熟嗎？”

“眼熟？”

鐵遙一臉茫然，“我沒看見那怪物的臉？他臉上彷彿攏著一團霧，根本看不清楚模樣。”

她看看許陵光，又看看鎏洙：“你們看清楚了？”

鎏洙這時卻是搖搖頭，道：“那怪物臉上確實攏著一團霧，我也沒有看清楚。”

於是兩雙眼睛一起看向許陵光：“你看清楚了？那怪物長什麼樣子？”

“……”

許陵光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們竟然沒看見。

按理說他們三人站在同一個方位，距離怪物不到百米，中間視線也毫無遮擋，修行之人耳聰目明，就算有灰霧瀰漫，卻也不至於看不清怪物的樣貌才對。

而且聽兩人的描述，倒像是有什麼東西故意遮掩住了怪物的面容，不讓她們發覺怪物和人皇之間的關聯。

可是為什麼自己卻能看得清楚？

許陵光舔了舔發乾的唇，略微猶豫之後，最終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搖了搖頭道：“我其實也看得不是很清楚，並不能確定。眼下還是趁著這怪物正在進食，沒有注意到我們，先去找到其他人要緊。”

至於鄭二，他的身體都已經被那怪物吃癟了，顯然和陸冬魏明一樣，已經沒了生機。

鐵遙和鎏洙都贊同這個提議，三人收斂了氣息，繞開怪物所在的位置，向灰霧深處尋去。

鐵遙第一次進入灰霧世界，對一切都充滿警惕。她握著劍，眼睛死死盯著四周的霧氣，生怕有什麼東西突然衝出來。

相比之下許陵光和鎏洙就顯得冷靜從容得多，許陵光拿著鄭玄通給的尋人法器，根據不斷轉動的指標仔細分辨方向，試圖尋找其他人的方位。

“往這邊。”許陵光看著逐漸穩定下來的羅盤指標，指向左前方。

三人加快腳步，穿過濃霧後，眼前的景象讓鐵遙倒吸一口涼氣。

前方竟然是一片“樹林”。

灰白的單薄人影挨挨擠擠地立在薄霧之中，數量多到數不清，透過霧氣只能看到模煳的人形輪廓，乍一眼看過去，猶如一片人形樹林。

這些“人樹”不知是死是活，但卻還在斷斷續續地發出呻.吟聲：

“好痛啊……”

“救救我……”

“我不想死……”

無數哀鳴聲重疊在一起，如同地府鬼哭，令人頭皮發麻。

鐵遙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長劍：“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鎏洙伸手在最近的一個人頸側試了試，擰眉道：“沒有氣息，早就死了。”

許陵光目光掃過整片“樹林”，又看了看手中的羅盤，道：“分散開來找一找，羅盤顯示其他人就在這裡。”

於是三人分散開來，在挨挨擠擠的人群之中穿梭，尋找倖存者。

許陵光順著羅盤的指引，一直尋到這片“樹林”的邊緣時，終於發現了幾個熟悉的人影——

宮莫雲座下弟子宮鴻，歸了大師座下弟子妙慈，以及柳青玄座下弟子柳黛。

三人直挺挺地立在薄霧之中，嘴巴大張著，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許陵光快步上前，檢查三人的情況。

在確定指腹下的脈搏還在微弱跳動時，許陵光緩緩鬆了一口氣。

還活著。

只不過狀態極差，目光呆滯，皮膚髮灰， 乍看上去跟那些已經死去的人差不多。

不過還有氣息就能救。

許陵光擰眉拿出丹藥挨個給他們喂下後，又將靈力渡入三人體內。

最先恢復神智的是宮鴻， 他眼珠呆滯地眨了眨後，才遲鈍地定在許陵光身上，喉嚨裡艱難地發出聲音來：“跑……快跑……”

見他有了神智，許陵光又給他餵了顆補足靈氣的補靈丹，低聲快速道：“宮師兄，我是特意來找你們的。真正的怪物還沒找過來，你儘快打坐調息恢復體力，等會兒其他人找齊了，我們一道出去。”

宮鴻反應了一下才聽明白，他臉上露出欣喜之色，慢慢活動僵硬的四肢，在原地打坐調息。

在他之後，妙慈和柳黛也陸續恢復了神智。

兩人的情形和宮鴻差不多，在服用了丹藥之後就開始打坐調息，許陵光則趁機又將周圍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其他倖存者之後，才帶領三人去尋鎏洙和鐵遙會合。

鎏洙和鐵遙尋到了落單的江原和甄閬。

甄閬和江原都是南宮望座下弟子，兩人在倉惶逃命過程中和其他人分散開來，結果沒想到最後都被怪物驅趕到了這處怪異的“樹林”之中。

而且甄閬還倒黴得被怪物咬了一口，狀態尤其差，全靠鎏洙將他扶著才勉強站立。

“人已經找齊，我們盡快出去，時間也差不多了。”

鎏洙看了看一片靜謐的“樹林”，總覺得四周飄蕩的霧氣似乎變得濃稠了一些。

“鄭二也被捲了進來，只是進來後他就跟我們分開了。”

聽鎏洙說人已經找齊，妙慈還以為他們並不知道鄭二也被捲了進來，出聲提醒道。

這話叫本就不算好的氣氛再次一默，許陵光和鎏洙沒有出聲，鐵遙摸了摸胳膊上起來的雞皮疙瘩，不想細說，就低聲說：“我們一開始就找到了鄭二……出去時要原路返回，等會兒你們就看見了……”

鐵遙語氣神態都十分低落，顯然鄭二的結局並不那麼好，妙慈唸了一聲佛號，沒有再追問。

一行人相互攙扶著，跟在許陵光身後小心翼翼地繞過這片詭異的“樹林”，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第743章 “別看了！快走！”

這片樹林距離鄭玄通強行開啟的通道並不算遠，一行人在霧氣之中跋涉片刻，就隱約看見了在灰霧中若隱若現的屍山。

屍山不遠處，是鄭二被吃空後變得乾癟的身體。

之前趴在他身上進食的怪物已經不見了蹤影。

其他五人不知前情，猝不及防看見那堆疊的詭異屍山，以及被隨意扔在不遠處的鄭二屍體後，臉色越發慘白。

倒是許陵光三人已經看過一次，眼下不再有什麼情緒波動，只是警惕地觀察四周。

“沒發現那怪物的氣息。”鎏洙擰眉道。

許陵光感受了一番：“我也沒有發現。”

眼看著已經到了出口，馬上就可以離開，鐵遙不知道他們為何琢磨起了那怪物的去向，抱著僥倖道：“說不定那怪物是吃飽了，去休息了……”

許陵光卻莫名覺得事情恐怕不會這麼順利。

他們剛進入灰霧世界時就和那怪物打了照面，那怪物當時忙於進食並沒有攻擊他們，才給了他們時間去找人。

但從他們找到人再折返回來，中間花費的時間並不長，那怪物若是吃完了鄭二追上來，很輕易就能找到他們。

可中途他們並沒有遇見怪物，也沒有在附近察覺那怪物的氣息，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但以許陵光跟那怪物遭遇過兩次的經驗來說，那怪物非常狡詐貪婪，它既然看見了他們三人，定然不會白白放過到嘴的食物。

許陵光警惕地打量四周，道：“不管怎麼樣，小心一點沒錯。”

“出口在哪裡，不如我們先出去吧。”

江原揹著甄閬，甄閬的狀況肉眼可見地變差，不由出聲催促。

鐵遙看了一眼他背上的甄閬，指著前方不遠處道：“通道就在那裡，穿過就能離開。”

江原聞言便再等不得，將背上的甄閬往上託了託，道了一句“我先帶甄閬出去”，就不發匆匆地朝通道走去。

妙慈見狀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鄭二屍首，道：“諸位請先行，我把鄭施主的屍體帶上。”

出家人慈悲為懷，他們一行六人被捲進來，結果只有鄭二慘遭不幸。既已經不能救下他性命，將屍體帶回去也是好的。

說話間江原已經揹著甄閬走到通道前，宮鴻和柳黛跟在二人身後，再後面則是鐵遙和鎏洙，許陵光則去幫妙慈搬鄭二的屍體。

鄭玄通費了這麼大力氣將他們送進來，就是為了鄭二，眼下其他人都好好的，只有鄭二出了事，把屍體帶回去好歹也算是有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