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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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聽瀾不解,也不急著瞭解,她只想感受著這一刻葉芮沒有推開她,沒有冷言相待的片刻。
“我追秦蟒入了黑魔林深處那日,你失控亦是演的麼?”
聽著葉芮的話,謝聽瀾的身體愈發僵硬,她正要從葉芮的懷中推開,卻被葉芮壓住後腰,不讓她逃脫。
“回答我,別逃。”
葉芮見謝聽瀾如此反應,便知失控是真,因為謝聽瀾害怕了。謝聽瀾沒有再掙扎,雙手抓住葉芮的衣物,讓那衣衫皺巴得像她的心情一樣。
“不是演。”
謝聽瀾的演是可控的,一切都在她掌控中的從容,可失控不是,她沒有失控過,自然不知道怎麼演。
“慕雪真是什麼都說。”
謝聽瀾不知道慕雪說這些事的意思,讓葉芮知道因她失控亦不知是加分項還是扣分項。
她回頭想其實自己是害怕的,不是害怕自己不夠冷靜,而是害怕葉芮真的出了什麼事,自己卻無能為力。
葉芮鬆開謝聽瀾,二人目光相交,有幾息的沉默,而後葉芮才道:“你剛剛是不是要卸妝?”
葉芮無法想象謝聽瀾的失控發瘋是什麼樣子,她見過謝聽瀾面對群臣時的倨傲不羈,面對皇帝問罪自己時的冷酷無情,也看過她運籌帷幄時的從容,唯獨沒有失控。
就連明知自己已經聽見她與唐西說的那句‘消遣’,她亦可若無其事地繼續做自己的事。
失控,似乎離謝聽瀾太遠了,可偏偏又真的發生了。
葉芮需要時間消化,一個擁抱的時間並不夠,可她們似乎已經沒有太多可以互相和解的時間了。
謝聽瀾目光落在葉芮的唇上,唇囁嚅了一下,道:“你的唇色依舊很蒼白。”
方才葉芮回來時恍恍惚惚的,臉色蒼白,唇色也蒼白,像是魂魄都被路上的魑魅魍魎勾走了一樣。此時,葉芮的臉色顯然好了許多,可謝聽瀾這句話讓葉芮產生了狐疑。
“是嗎?”
葉芮摸了摸自己的唇,轉身就要去照鏡子,卻被謝聽瀾拉住,然後便聽謝聽瀾道:“我幫你。”
幫我?幫我什麼?
還未等葉芮反應,謝聽瀾便傾身吻了過來,柔軟溼潤的唇印在自己的唇上,撲鼻的口脂梅花香一下子就讓葉芮丟了魂。
只淺淺一印,謝聽瀾便分開了,葉芮的唇上印上了很淡的口脂,幾近看不見,只泛著一層曖昧的亮色。
“好多了。”
謝聽瀾垂眸低笑,葉芮依舊愣住,就好像謝聽瀾依舊在吻她。剛才為何沒有推開她謝聽瀾?
這就像一種習慣,因為是謝聽瀾,因為是她身上那股冷香,因為是她的唇,葉芮習慣了謝聽瀾,即便在沙場磨礪,被廝殺衝擊,被風沙洗禮,都洗不掉這個習慣。
葉芮耳根發紅,卻又不想讓謝聽瀾得逞,便皺了皺眉,道:“謝聽瀾,你若是個男的,我一定廢了你。”
謝聽瀾但笑不語,若非見到葉芮紅到腮邊的耳根,她或許就信了。
葉芮洗漱一番後便上床休息,而謝聽瀾依舊在妝奩前把今日的淡妝卸去。葉芮發現了,每當謝聽瀾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便會畫妝,也會穿上深色的長裙,尤其黑色,那會瞬間把她的氣場拉滿。
只是來了青州城後,葉芮沒有見謝聽瀾穿過長裙,而且穿了好幾次墨綠色的長衣,以前也不怎麼見她穿這顏色。
“你喜歡墨綠色?”
葉芮瞥了一眼掛在屏風上那件墨綠色長衣,那腰帶要掉不掉地半掛著,一如她欲說還休的心。
謝聽瀾正在洗臉的手頓了頓,眸光沉沉地看著水盆裡的漣漪,臉上的水滴落下,好似那晚在毓山茅屋裡那飄搖的細雨。
“喜歡。”
謝聽瀾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因為那是你第一次買新衣裳的顏色。”
葉芮本來也不覺得怎麼樣,可聽見謝聽瀾的後半句,心頭突然一緊。鼻間好像都能聞到毓山茅屋裡那些藥香味,那日她就穿著墨綠色的衣衫,聽謝聽瀾慢悠悠還帶著些許傲然地說那句——
鍍金之佛才有鼎盛的香火,披錦之人方得世俗的青睞。
世俗青睞不青睞又何妨,若得一人心,便可與佛言極樂。
葉芮睡在裡側,聽完後便背過身去,不看謝聽瀾。等過了會兒,感覺到謝聽瀾緩緩走進,然後規規矩矩地躺在床上時,葉芮才悶悶道:“這也是手段嗎?謝聽瀾。”
謝聽瀾剛閉上的眼睛又睜開,她扭頭看向那消瘦的背影,黑亮的長髮就鋪在她們之間,把伸手可及的距離隔開。
“我也不知道何時開始,去買衣衫時會買墨綠色的,想要學一學武藝時會想學射箭,想喝酒時就拿起你房間裡那壇未完的碎星抿上兩口。”
謝聽瀾的語氣溫柔,像是說著一個平凡的故事,說著一個姑娘的生活,尾調卻又勾勒出心酸的色彩。
“天福樓的燒鵝挺好吃的,白鶴樓的飯菜的確有些難以下嚥,還有云萊客棧前那個賣蔥油餅的大嬸話的確很多。”
葉芮安靜地聽著,她明明看不到謝聽瀾的臉,卻能想象到她走過北辰坊的街道時,每一步的落寞,拿著蔥油餅時的沉思。
“日照寺的無塵師太說,那日你看起來像是已經死了一般,了無生趣,她渡不了你,一如凡塵千萬人千萬事都只能自渡,她也一樣。”
謝聽瀾的聲音戛然而止,然後只聽她低笑一聲:“好像說得太遠了。”
“我曾在你的房間點了一晚上的燭火,等到了深夜,我才知道原來等待如此難熬。”
謝聽瀾又再閉上眼睛ⱲꝆ,幽幽道:“等待,失望,等待,失望,這種滋味真不好受。”
葉芮的肩頭抖了抖,像是抖落了許多未明的情緒。
“睡吧,謝聽瀾。”
謝聽瀾雙手規矩地放在腹部上,沉默許久,外頭的蟬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就連風吹動窗戶的聲音都讓人心煩意亂。
“葉芮……”
一聲溫柔的輕喚,沒了下文。
就像在日日夜夜的等待中的無意輕喚,等不來一聲回應,亦不知前途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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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芮一晚上睡不踏實,本以為自己起得很早,豈料她一起床身邊的位置便已經涼透。
她坐了起來,看了看屏風,本來掛在上頭的墨綠色衣衫已經不見了,妝奩也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像是昨夜裡只有她一個人在房間裡。
見此情此景,葉芮忽然有些驚慌,莫非謝聽瀾已經回去京城了?可是她們還沒道別,是不是至少要有一個道別。
葉芮在收拾自己的時候,忽然想到自己離開京城那日,馬背上風唿唿吹過,帶走的家當很少,卻承起了在京城那段日子的重量。
那一日,沒有道別,只有纏綿,她們之間好像連一句‘再見’都覺奢侈。
可是謝聽瀾,你不是說願以餘生為許嗎?怎麼可以……
葉芮迅速地洗漱一番,正要出去尋謝聽瀾。開啟門的瞬間有風吹來,還帶著那人熟悉的冷香和一陣飯香,迷得葉芮有些頭昏腦漲。
謝聽瀾端著飯菜站在門前,有些錯愕地看著葉芮的一臉驚慌。見她看見自己時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謝聽瀾頓時瞭然。
“是怕我不辭而別麼?”
‘不辭而別’四個字就像藏在兩人之間那縫隙裡掃不盡的灰燼,也像是去年冬日融不盡的那場雪。
謝聽瀾嘴角勾起的笑帶了分苦澀,可她很快接著道:“吃飯罷。”
謝聽瀾把飯菜端進了房間裡,葉芮順勢把門關上,坐到桌邊幫忙謝聽瀾把飯菜擺好。
想起來,謝聽瀾也有一次似這樣把飯菜端進自己房間的,就是自己被古盛刺殺那次。她端著飯來哄自己,三言兩語便把自己哄好了,想起來自己也是挺傻的,應當好歹鬧一鬧她,讓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傷心。
“青州城的吃食不比京城,不過勝在菜式眾多,千奇百怪的,我讓音徵去酒樓訂了這幾份菜,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葉芮低頭看了眼桌上的菜,那是結合了蠻夷吃食的菜品,有經過改良的烤羊腿,也有一些特色包子和白粥。
“一大早就吃烤羊腿,你就不怕胖麼?”
葉芮瞅了一眼謝聽瀾,其實她是瘦了,比以前還要清瘦一些,不過好訊息是她看起來已經不那麼畏寒,臉色也總是透著紅潤,像是藏在雲端裡的那片彩霞。
“怕什麼?我又不胖”
謝聽瀾白了葉芮一眼,日曦日日在府內就囑咐自己多吃點,如今自己稍微有胃口,自然是要多吃一些的。
二人開始吃飯,一頓飯吃得很沉默,兩人各有所思,待到謝聽瀾放下筷子,她才道:“後天我便要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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