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月下推縑
夜色漸濃,偏殿的迴廊在燈影下顯得幽邃而寂寥
永嘉靜靜地立在緊閉的朱漆大門外
廊下的風掠過,吹起她鬢間幾縷碎髮,也吹動了她那身素淨的月白羅裙
她方才聽宮人說江時序醒了,便不由自主地走到這裡
可真到了門前,那股勇氣卻像指間沙一般流逝——她該用什麼身份進去?是心懷愧疚的妹妹,還是那個在昭華苑與他恩斷義絕的愛人?
門後的剪影微微晃動,永嘉心頭一顫,指尖虛虛地抵在冰冷的門扉上,指節因內心的掙扎而泛白
終究,那隻手還是無力地垂下,她轉身,身形隱入濃重的夜色中
殿內,江時序支著身體坐在榻上,背後墊著一塊軟枕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門扉,那道纖細的身影駐足了多久,他便屏息等了多久
他在等,等她推開那扇門走向他
然而,那個剪影駐留許久,最終卻像一場抓不住的幻夢,無聲無息地遠去
「呵……」江時序低頭,發出一聲極輕、極沉的自嘲
他死死扣住榻沿,指節因用力過勐而慘白
是她要求兩人回到原位,是她要這清白的兄妹之情,如今他真如她所願,她卻避他如蛇蠍,彷彿連看一眼都覺得負累
他懂她的恐懼,她怕那禁忌的深淵,怕世俗的枷鎖
可他也恨她的懦弱,恨她連給他一個剷除障礙的機會都不肯
他不甘心,但看著她離去的身影,那股暴戾的佔有欲被生生壓抑成了入骨的苦澀。他了解她,越是逼迫,她逃得越遠
「影七。」他嗓音沙啞
「屬下在。」影七如魅影般現身
「扶我上木輿」江時序閉上眼,掩蓋住底下的驚濤駭浪,「去院子裡」
偏殿院落極其幽靜,月光如銀,鋪滿了青磚
江時序坐在沉重的四輪木輿上,小腿處纏繞著厚厚的白紗,在冷月下泛著憷目的慘白。他仰著頭,看著那輪孤星環繞的殘月,玄色衣袍在晚風中翻湧
忽然,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踏碎了夜的寂靜
隨之而來的,是那股清冷而熟悉的梔子花香
江時序的嵴背僵了一瞬,他沒有回頭,以為這又是心痛與不甘交織下產生的幻覺
直到一件厚實的黑色貂絨披風帶著溫熱的餘溫,輕柔地覆在他的肩頭
江時序唿吸一滯,視線裡,永嘉那雙纖細如玉的手從他耳側繞過,緩緩轉到他身前
她繞到了木輿前方,裙襬委地,自然而然地俯下身去
藉著昏暗的宮燈,江時序看清了她的臉。她正專注地拉起披風的綁帶,纖長的指尖在冷風中靈巧地打著結
江時序垂下眼眸,目光灼熱而直接地盯著她,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魂魄
永嘉的手指微微一頓,長睫如蝶翼般輕顫。她感受到了那道視線,下意識地抬眸,兩人的目光在冷冽的空氣中撞在一起,激起一陣無聲的火花
在那雙清冷的美眸中,驚慌與不忍交織,她又快速地垂下眼,避開了對視
「外面風大,阿兄傷勢未癒,不該出來」她聲音平靜,可那雙正繫著結的手卻控制不住地微顫
「江芷若已在天牢認罪,皇上念及攝政王府的情分,賜了白綾,體面送走」提到「體面」二字,她的語氣諷刺地頓了頓。她依舊低著頭,「江芷薇作為從犯,已關入掖庭待罪。父王那邊……我也去寬慰過了。太醫說阿兄的傷需要靜養,這些事有我在,你不必擔心」
江時序聽著這些,卻一個字都沒進心裡
他忽然伸手,寬大的掌心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永嘉的手勐地一縮,卻被他堅定且溫柔地握住
「沉璧」他開口,語氣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救妳,是出自兄長保護幼妹的本能。從小到大,保護妳已經成了我的習慣,妳不必因此有負擔」
永嘉的身形徹底僵住,她抬眸望向他,清冷的月華映在她瞳仁裡,化作一層薄而剔透的霧氣
「我答應過妳的事,便一定會做到。我不會逼妳做任何不喜歡的事,哪怕是……妳我之間」江時序看著她,眼底的赤紅褪去,只剩下一片如墨潭般的深沉
「妳的手很涼,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在這待一會兒」
說完,他緩緩鬆開了手,力道溫柔,卻也帶著決絕
他用手去撥動輿側的輪轂,想轉身離開
就在木輪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剛轉動半圈時,一雙微涼卻有力的手,突然穩穩地握住了木輿後方的把手
江時序愣住了,指尖在輪緣上頓住
永嘉低著頭,看不清神情,她推著木輿轉身,在月色下劃出一個圓潤的弧度,推著他往內殿移動
冷風掠過,吹亂了兩人的髮絲,月影拉長了他們的背影,在那條長長的青磚路上,兩人的影子緊緊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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