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推著四輪木輿，輪軸在寂靜的內殿中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旁的宮人見狀連忙垂頭上前，誠惶誠恐地將江時序扶上內榻

安頓好後，永嘉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隨著殿門合攏的微響，室內只剩下蠟燭燃燒的嗶撥聲

江時序支著身子坐在榻上，墨髮散在肩頭，更顯得臉色蒼白如紙

他沒說話，只是目光深沉地盯著永嘉，嵴背挺得筆直，深邃的眼底，此刻在那燈影下，隱隱透出一絲卑微的、不敢明言的期待

永嘉在他榻邊坐下，她低著頭，盯著自己月白的裙襬

她本來想說幾句妥當的話。說幸好阿兄已無大礙，說太醫囑咐了靜養，說父王和母妃的反應——

可她開了口，出來的卻不是這些

「那晚我說的那些話」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窗外風聲蓋過

「我說我們之間沒有資格要求對方，說我不想偷偷摸摸，說我後悔——」她勐地頓住，喉嚨發緊，「說我後悔與你逾矩」

她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卻強撐著沒讓眼淚落下來，聲音卻開始控制不住地微顫：「那些話是謊話，是我拿來刺傷你的利刃，也是我拿來勒令自己清醒的枷鎖，我以為這樣就能把這份心思逼回去——」

她咬了一下唇，眼淚還是落了，悄無聲息地滑下去

「可我做不到」她說

「我騙不了自己。我愛你，這份情意，早在那些日夜相守中，越過了兄妹的界限，長進了骨血裡。 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名正言順地站在你身邊」

「可我不能只當你的沉璧。我是王府的女兒，我怕父王失望，怕母妃流淚。這世間的唾沫星子會毀了王府的清譽，也會毀了你的一世英名。我需要一點時間，去尋一個能護住雙方周全的法子」她聲音沙啞，「但我不想再輕言放手，也不會再逃避。因為這一次，我也想如你一般，忠於這顆早已為你淪陷的心。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做，可我想試」

她終於抬眼看他

江時序就那樣坐著，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伸出手

那隻手越過榻沿，覆上了她垂在裙側、還微微顫著的指尖

那雙握著她手的指節緩緩收緊，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慢慢拉近，壓在自己胸口

他讓她感受著自己心跳的節奏——雜亂的，用力的，遠不如他平日的沉穩

許久，他才開口

「沉璧」他的嗓音啞得厲害，像是砂石磨過，「你知道那晚你說『不願意』之後，我是怎麼過的嗎？」

「我在院子裡砍了一夜的竹子」他低低說，「砍到天亮，告訴自己，你要清白的兄妹之情，我便給你。你要我做回好阿兄，我便做。我以為我能做到」

他停頓許久

「我做不到。」

「你今日一步都沒踏進殿門，我知道你在外頭」他睜開眼，視線一寸寸地在她臉上逡巡，燭影在他幽深的瞳孔裡跳動，映照著他此刻失而復得的狂喜

「我等了很久。我知道我不該等，可我就是捨不得讓自己不等」

他抬起另一隻手，拇指輕輕拭去她眼角還未乾的淚痕，動作慢而仔細

他微微俯身，額頭抵上她的髮頂

「你說的那些顧慮，我都懂，父王母妃，世人的眼睛，王府的清譽——」他聲音沉下去，「這些我不會要你假裝它們不存在。但沉璧，你給我們兩人一點時間。我江時序既然敢要你，就不會讓你一個人扛著這些」

「只要你心裡有我」

他最後說，聲音輕得幾乎只剩氣音，卻字字清晰：

「剩下的路，我會鋪平了和你一起走」

說完，他低下頭，極其溫柔地在她的額間落下一吻

月色透過窗欞漫進來，將室內一切都染成了淡淡的冷銀色

宮道那頭，長生殿的燈火仍然亮著

長生殿內

濃郁的龍涎香在殿中盤旋。皇帝閉目坐在榻上，眉間隆起深刻的褶皺

李琬顏立在他身後，纖纖素手有節律地按壓著他的太陽穴，動作輕柔得像是安撫

「皇上這幾日憂思不已，可是為了及笄宴上發生的那些糟心事？」李琬顏輕聲開口，語氣溫婉如春風

皇帝沒有睜眼，只從鼻間發出一聲悶音

李琬顏指尖微頓，像是試探般輕聲問道：「那……關於江芷薇，皇上打算如何處置？她雖牽扯其中，但畢竟只是從犯」

皇帝勐然睜開眼，那銳利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虛無的一點，口氣平常，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壓：「琬顏也學會了揣測聖意？」

李琬顏心頭一跳，卻並未慌亂，反而順勢跪在榻邊，仰頭看著皇帝，目光誠懇而憂慮：「臣妾不敢，臣妾只是看著皇上為此操心，心疼得緊，想替皇上分憂罷了」

見皇帝神色稍緩，她才湊近些許，低聲道：「皇上，臣妾以為，江芷薇的命……留著比殺了更有用。她親眼看著江芷若被賜白綾，知道即便是攝政王亡姐的遺孤，王府也保不住她。如今她無依無靠，心裡定是既怕又恨」

李琬顏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聲音壓得極低：

「若皇上此時施以隆恩，保下她的命，她定會將皇上視作唯一的救命稻草，將她收買成您的人，安置在王府深處，不正是釘進攝政王府最深的一根釘子嗎？到那時，策反她與王府反目……不過是皇上一句話的事」

皇帝重新閉上眼，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皇帝緊繃的眉宇竟慢慢舒展開來，指尖在榻沿有節奏地輕輕叩擊

他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那副沉思後漸趨平和的神情，已然昭示了他對李琬顏這番毒辣計策的默許

作者有話要說：

讀者可能會疑惑，永嘉在昭華苑時那樣決絕，為何在這一章卻又主動回頭？

在我心中，永嘉從來不是一個只會被動受寵、或是遇到壓力就只會逃避的小白兔

她生長在王府，深受禮教與家族榮譽的薰陶，那些顧忌對她而言不是作，而是她人格的一部分。她在昭華苑的冷酷，是理智在為感性築牆

但在目睹江時序的犧牲與剋制後，她的「理智」告訴她，如果再不回應，就會太遲了

所以這一章的告白，是永嘉深思熟慮後的勇敢

她不是因為衝動而沉淪，而是在理性思考過所有後果——名聲、父母、輿論後，依然決定跨出那一步，與江時序雙向奔赴

她主動承認自己的愛意，她不再是被動地等待被拯救，而是清醒地選擇與他並肩作戰

她說需要時間，是因為她要尋找一條不讓父母流淚的路，這份謹慎恰恰是她對這段禁忌之戀最認真的承擔

希望大家能看見這個不再隱藏、學會忠於本心的永嘉

接下來的路很難，但幸好他們不再是彼此的孤島

你們喜歡這樣的永嘉嗎？歡迎留言告訴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