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懸針引線
暮色如鉛,沉沉地壓在青禾鎮的小巷頭
王忠走出秦府的硃紅大門,負手緩步走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蘇衡和他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悄悄跟在後頭,一路跟著他回到了王忠下榻的悅來客棧
接下來幾日,蘇衡都會在暗處觀察王忠的行蹤,他發現王忠每日都會去鎮上最有名的酒樓提一罈陳年狀元紅,還會特意叮囑掌櫃備幾道下酒的家常燒臘,彷彿要和老友把酒言歡
一天傍晚,蘇衡頭戴斗笠坐在客棧廳堂,面容隱藏在斗笠的陰影底,耳尖微動
「掌櫃的,房錢結一下吧。」王忠那略顯沙啞的嗓音清晰地傳來:「住得夠久了,家主那邊還有急事,明日一早老夫便啟程回京」
「好勒,小的這就給您清算。」掌櫃的撥算盤聲噼啪作響
蘇衡袖中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穿過屏風的罅隙,如冷刃般釘在王忠那被燭火拉長的背影上。一個大膽而細密的計謀,已在他腦海中飛速成形
翌日清晨,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石板路
蘇衡蹲在街角那條幽暗破敗的小巷裡,手中掂著幾塊碎銀,面前是三個衣衫襤褸的乞兒。他壓低了斗笠,聲音在溼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記住了,那輛青油布馬車ㄧ過來,你們便衝上去。不管撞沒撞到,就說是他的車輪輾殘了你們的腿。」
蘇衡目光幽深:「他若不給錢,你們便大聲嚷嚷,讓整條街都聽見他欺負窮苦孩子。若他仍不肯鬆口,你們就哀求著要他留下張字據憑證,只說怕日後落了殘疾沒錢醫治,求個尋人的依仗。只要拿到那張字條,剩下的銀子,全是你們的。」
乞兒們雖不知這書生模樣的公子葫蘆裡賣什麼藥,但看著蘇衡手中沉甸甸的銀錢,幾雙狡黠的小眼骨碌碌一轉,便不約而同地露出笑容,忙不迭地應承下來
半個時辰後,王忠在客棧門口登上馬車
青油布馬車緩緩前進,剛行至街口轉角,一道瘦小的身影勐地從陰影中竄出
「砰」的一聲悶響,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尖叫:
「啊——我的腿!我的腿斷了!」
馬車戛然而止。王忠眉頭一皺,掀起簾子,只見一個小乞丐正抱著左腿在車輪旁瘋狂打滾,另外兩個孩子則衝上來死死拽住馬韁,放開嗓門嚎啕大哭:
「撞人啦!大老爺撞殘人了啊!」
街邊的攤販和路人紛紛駐足,對著馬車指指點點。王忠跨下馬車,臉色陰沉,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孩子,冷哼道:「老夫的車行得極慢,怎會撞殘你?分明是你們這群野孩子蓄意生事。」
「大老爺欺負人吶!」乞丐頭兒哭得嗓音嘶啞,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著,「大家快來評評理啊!這貴人衣冠楚楚,心腸卻比鐵石還硬,欺負我們無父無母沒人撐腰,撞殘了人就想賴帳啊!」
王忠眼見圍觀的人愈來愈多,甚至開始議論紛紛
「閉嘴!再鬧我叫官府來了啊」王忠厲喝一聲,試圖搬出官府來嚇阻這些孩子
「叫官府來啊!」乞丐頭兒索性橫在路中央,哭天搶地地拍著地面,「官府來了,好為我們這幾個沒爹孃的孩子討個公道!看這大老爺還能不能這般欺壓人!」
王忠面色一沉,他雖然語帶威脅,心底卻燃起一絲急躁
他此行是代攝政王江嶽私下密會秦毅,行蹤極其隱秘,若真引來地方官府盤查身分,驚動了長安那邊,後果不堪設想
王忠在心中飛速權衡利弊,最終冷哼一聲,從懷中摸出幾粒碎銀扔在地上
「拿去,滾遠點。」
「這點錢哪夠治腿?」小乞丐一把推開銀子,「你若是現在不給夠錢,就寫張字據憑證!寫清楚你撞了人,我這腿要是真廢了,我就算爬到天涯海角,也要拿著這字據找你討個公道」
王忠被氣得怒極反笑
字據?在他看來,這群乞兒大字不識一個,拿了字據也不過是求個心安
他為了儘快脫身,示意隨從遞上紙筆,在那張草紙上隨手寫下一行字:
「今因行車誤傷,幼童無依,特立此據,以為日後求藥之憑。王。」
他將那張草紙隨手甩向乞兒腳邊,像甩掉沾在手上的晦氣
王忠一刻也不願多待,轉身登車,動作間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對著車伕冷聲敕令:
「走。」
客棧二樓的木窗後,蘇衡收回了視線
不多時,乞兒就將那張草紙送到了他手中。蘇衡將紙鋪在桌上,指尖輕輕撫過那略顯凌亂的字跡。那是常年批閱公文的人才會有的運筆習慣——橫短豎長,收筆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凌厲
他閉上眼,在腦海中模擬王忠寫字時的力度與心境。隨後,他提筆、蘸墨,手腕極穩地在另一張泛黃的信封上寫下「秦兄親啟」四個大字,信件內容則模仿王忠的口吻,語氣焦灼且隱晦
「林府舊案,京中風聲再起,已有暗流窺伺,禍水恐將東引,切記自身安全。今命小徒王平親傳此信,閱後即焚。王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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