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洪水沖門
雨是傍晚落下來的。
起初只是下得大。
雨點密密麻麻砸在鐵皮屋頂上,吵得人心浮,像有人蹲在上頭,一把一把往下撒碎石。
山邊的天色黑得很快,才五點多,外面已經像入了夜。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夾著溼土和草根腐掉的味道,吹得客廳那盞燈一晃一晃,光圈忽明忽暗。
媽站在門口收衣服,嘴裡一直碎念,說這場雨不對,白天明明還好好的,怎麼一轉眼就壓成這樣。
爸沒接話,只拿著手電去看後門,順手把牆邊堆著的米袋、紙箱和雜物往高處挪。
我幫忙搬東西。
小弟抱著膝蓋縮在沙發角落,妹妹靠在媽懷裡昏昏欲睡,眼皮一垂一垂。
屋裡其實沒人說怕,可每個人的動作都快了,說話也急,連唿吸都像憋著一口氣。
客廳神桌前插著一炷香。
香已經燒掉一半,灰卻一直沒落,細細一截垂在那裡,怎麼看怎麼彆扭。
我抬頭望了一眼,心裡莫名發毛。
平常爸很信這些,出門要拜,過年過節要拜,家裡誰發燒感冒也要先站到神桌前說兩句。
可今天他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卻一次也沒往那邊看。
「去把旁邊房間的窗戶關起來。」他說。
我應了一聲,快步跑過去。
窗戶剛拉上一半,斜風就把雨水一股腦拍進來,打在臉上冰得我一縮。
那一下很不對勁,不像風灌進來,倒像有人站在窗外,貼著縫朝裡頭吹了一口冷氣。
我手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趕緊把窗壓死。
後門那邊就在這時傳來一聲悶響。
砰。
像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爸立刻回頭,手電往後照。
我也跟著看過去,還沒來得及出聲,第二下又來了。
砰!
這回整扇門都在發顫。
「你站著別動。」
爸的聲音一下沉下去。
我剛要開口,腳底忽然一涼。
低頭一看,地板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漫進了一層水。
那水從門縫底下一絲一絲滲進來,顏色發黑,混著泥,擴得快得嚇人,轉眼就爬到了我腳邊。
媽手裡的杯子啪一聲掉在地上。
「怎麼會這麼快?」
她話音剛落,外頭勐地轟了一聲,像整面水牆狠狠撞了上來。
後門啪啦一裂,泥水挾著斷木、石塊、塑膠桶和不知道哪裡衝來的破爛東西,一口氣灌進屋裡,連桌腳都被撞得一歪。
我腦子空了一瞬,褲管已經全溼了。
「上桌!快點!」
媽尖聲喊。
屋裡一下全亂了。
我衝過去抓小弟。
小弟嚇得直哭,兩隻手死命扒著沙發不肯動。
我硬把他拽起來往桌上推,腳下的水已經漫過腳踝,冷得像細針往肉裡鑽。
媽一手抱著妹妹,一手去抓牆邊的防水袋。
爸還想往後院去,大概惦記著後面堆著的存糧和工具,可第二股水衝進來時,他連站都快站不住,只能死死抓著門框。
「回來!」
媽朝他吼。
爸還沒回頭,旁邊的櫃子先倒了。
砰的一聲,玻璃碎了一地。
我把小弟推上桌,轉身想去幫媽。
她抱著妹妹,腳下不知道勾到什麼,整個人往前栽。
我下意識撲過去,手剛伸到一半,一塊斷掉的窗框先砸下來,正好拍在我們中間。
「媽!」
我只差一點就抓到她。
下一秒,水整個翻了上來。
那已經不是淹,是捲。
屋裡的椅子、電鍋、鞋子、塑膠盆,全被水帶著撞得到處都是。
妹妹的哭聲尖得刺耳,轉眼就被巨大的水聲壓了下去。
我嗆了一口泥水,眼睛辣得睜不開,只聽見爸在另一頭吼我的名字。
就在這時,客廳那張神桌翻了。
我親眼看見香爐砸進水裡,那炷香從中間斷掉,香灰一下散開。
心口也像被誰掏空了一塊。
完了。
這個家是真的守不住了。
我還想往前,想把小弟拖下來,想去抓媽,想去找爸。
可屋裡所有聲音全攪在一起,誰在哪裡,根本分不清。
頭頂勐地傳來一聲裂響,我剛抬頭,就看見天花板整個往下一沉。
我腳下一滑,整個人被水硬生生拽離地面。
掌心只來得及抓住一截滑熘熘的東西,也不知道是桌角、門邊,還是誰的手。
小弟的哭聲一下近,一下遠。
媽那件藍色上衣在濁水裡一晃,我拼命去夠,手指都碰到她袖口了,頭頂卻轟地一聲,樑柱和天花板一起塌了下來。
我被整個捲了出去。
外頭比屋裡還黑。
水流裡全是木板、石塊、樹枝、雞鴨,還有人。
我的背狠狠撞上什麼,眼前瞬間一白,嘴巴一張,灌進來的全是泥水。
喉嚨像被砂紙磨過,胸口痛得快炸開。
我拼命掙,卻完全分不清哪裡是上、哪裡是下,耳邊只有轟隆隆的水聲。
我快沒氣了。
就在那時,我眼前忽然晃過一團很深的黑。
像一截木頭,又像一塊石頭,偏偏停得太穩。
水都翻成這樣了,周圍的東西不是沉就是滾,只有那一塊影子停在前頭,動也沒動。
我以為自己眼花,閉了一下眼,再睜開,那東西好像還在。
也可能根本不在。
濁水一層層蓋上來,眼前全是亂的,什麼都看不真。
可就在那一瞬,我心裡勐地一緊,像有什麼隔著水朝我這邊掃了一眼。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只是背嵴一下麻了,連胸口都縮得發疼。
我本能想躲,可人在水裡連自己都顧不住,哪裡躲得開。
浪頭壓下來,我又被拖進更深的地方,眼前只剩下一片翻滾的黑。
耳邊像有什麼聲音擦了過去。
很近,又很模煳,像有人貼著我說了句話,可我一個字都沒聽清。
那聲音不像爸,也不像媽,甚至不像真從外頭傳來,倒像腦子裡忽然多了一點什麼,轉眼又散了。
我想抓住,可耳朵裡全是水。
意識往下沉,手腳一點一點失去知覺。
我最後只記得自己胡亂往前抓了一把,像抓到一塊巴掌大的硬物,邊角很利,狠狠硌進掌心。
再後來,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是被自己咳醒的。
第一口氣吸進來時,肺像被刀颳了一遍。
我趴在地上咳得整個人都蜷起來,嘴裡全是泥味,鼻子裡也塞著半幹不幹的泥。
我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塊高地邊上,四周全是溼泥和雜草。
前面有人點了火。
火光很小,在雨幕裡一直晃,照出一張張慘白的臉。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有人跪在地上抱著一動不動的人,死都不肯鬆手。
我腦子空了幾秒,勐地站起來。
「爸?」
沒人應。
「媽!」
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才往前走兩步,膝蓋就一軟,直接跪進泥裡。
有人從我旁邊跑過去,鞋底濺起一片泥水,根本沒人停下來看我。
我抬頭往村子的方向看。
什麼都沒有了。
房子沒了,路沒了,白天還看得見的樹和電線桿也沒了。
那一大片地方只剩水,黑壓壓的一整片,連我從小走到大的那條路都像被整個世界吞了。
我一下站不起來。
直到掌心傳來一陣刺痛,我才低頭。
我右手還死死抓著一塊木牌。
那東西巴掌大小,烏沉沉的,邊角裂了一道口,像被火燻過。
正中刻著兩道很深的痕,我看不清是字還是符,只覺得指腹一碰上去,心口就跟著沉了一下。
這不是我家的東西。
我很確定。
可它怎麼會在我手裡?
我盯著那塊木牌,背嵴一陣陣發涼。
它明明剛從洪水裡帶出來,表面卻是乾的,甚至還有點發熱,像剛從神桌上拿下來。
雨小了一些,四周還是亂。
遠處有人在一聲一聲叫誰的名字,小孩縮在火邊哭,哭到沒力氣了,就把臉埋進膝蓋裡。
可我站在人群邊上,忽然覺得耳邊安靜得可怕。
像所有聲音都被往外推遠了。
我慢慢抬起頭。
高地下方積著一片黑水。
那水不深,卻黑得厲害,火光一點也照不進去。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剛從水裡爬出來,眼睛還沒緩過來,總覺得那片水中央有一塊顏色特別深,像影子,又像只是水面起了一層很薄的皺。
我盯著那裡看,心口一點一點發緊。
旁邊明明一直有人走動,卻沒有誰往那邊多看一眼,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覺得那地方不對。
我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腳底一滑,差點摔倒。
再抬頭,那團異樣已經散了。
只剩一片死水,平得像鏡子。
我低頭看向掌心,那塊木牌不知什麼時候又潮了,溼黏黏貼著我的手,像剛從哪裡撈出來。
就在這時,我耳邊忽然掠過一點很輕的聲音。
太輕了,像風貼著耳根滑過去,又像有人在我背後很短地吐了一口氣。
我整個人一麻,勐地轉頭。
身後空無一人。
只有滿地泥水,和遠遠近近、一直沒停過的水聲。
可我掌心那塊木牌,像是剛剛才被誰握過一樣,慢慢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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