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水後廢墟
夜深了。
棚子裡的人還是沒睡沉。
咳嗽聲,翻身聲,孩子半夢半醒間壓不住的啜泣,混著潮溼的布味、泡麵味和泥土的腥氣,悶悶地壓在一塊,像一團散不掉的霧。
我縮在最角落,背靠著一根還在滴水的支架,膝蓋微微蜷起來,懷裡抱著那隻鞋。
小弟的鞋。
鞋面側邊那道裂口,是他前幾天踢石頭踢出來的。
那時我還笑他,說他再這樣踢,鞋底都快張嘴了。媽在旁邊聽見,順手就拍了我一下,說鞋又不是紙煳的,怎麼一到他腳上,什麼都撐不過一個月。
可現在,那隻鞋溼沉沉地躺在我懷裡,裡頭全是泥和水。
我低頭看著它,眼睛一陣一陣發酸,卻怎麼也哭不出來。
白天太亂了。
亂到所有事情都像被硬塞進腦子裡,這一塊,那一塊,彼此撞著,撞得人發懵。
直到現在夜靜下來,我一個人坐在這裡,白天那些畫面才慢慢翻上來。
先翻上來的,是天剛亮時那片村子。
雨還沒停。
落得細細的,像灰白的線,把整片山頭都罩住。
我站在高地邊上往下看,看了很久,還是認不出哪裡原本是誰家。
房子沒了,院牆沒了,路也像被咬斷。
電線桿斜埋在泥裡,鐵皮和樹枝絞成一團,泡得又黑又髒。遠一點的地方,有半截屋頂掛在樹上,風一吹,晃兩下,像還沒來得及掉乾淨。
我認了半天,才認出那是陳叔家的棚子。
那一瞬間,心裡像被挖空了一大塊。
不是疼先上來。
是空。
空得人站著都發虛。
好像昨夜那場水沖走的,不只是房子,還順手把人腦子裡那些熟悉的東西也一併沖散了。
地還是這塊地。
山也還是那座山。
可我站在那裡,卻有點認不得了。
我記得張嬸就是在那個時候過來的。
她頭髮溼成一綹一綹,手上全是泥,臉白得發灰。平時那麼大嗓門的一個人,這天說話卻很輕,像怕驚著誰。
她先問我家那邊有沒有訊息。
我搖頭。
其實那時候我連話都快說不出來,喉嚨裡全是昨夜灌進去的水味,開口時又幹又啞,像嗓子不是自己的。
張嬸把手裡那半瓶水遞給我。
我接過來,喝了一小口。
冷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胸口也跟著冷了一下。
她本來像還想再說什麼,最後卻問了句很怪的話。
她問我,昨晚是怎麼上來的。
我那時怔了一下。
因為我自己也說不清。
昨夜的事到現在回頭想,仍是碎的。屋子塌下來,水灌進嘴裡,眼前黑成一團,耳朵裡全是轟隆隆的水聲,手裡像胡亂抓住了什麼,再後頭,就是我在高地邊上咳醒。
所以我只能對她說,大概是我自己爬上來的吧。
那句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不信。
張嬸皺著眉,看了我一會,低低補了一句。
她說,她昨晚好像看見有人把我拖上來。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情。
不像篤定看見了什麼,反倒像她自己也不敢信。
她話說完,很快又收了回去,說那種時候看見什麼都不一定真,叫我別往心裡去。
可她走了以後,我站在那裡,心口卻慢慢發緊。
有人把我拖上來?
昨夜那場水裡,除了我家的人,還有誰會碰到我?
想到這裡,我下意識去摸口袋。
那塊木牌還在。
白天裡我已經摸過很多次了,可每次碰到,手指都還是會頓一下。
它烏沉沉的,像塊舊木頭,偏偏帶著一點細細的熱,貼在口袋裡,像一直醒著。
我把手按在上頭,掌心裡很快就攏出一層汗。
棚子外頭風一陣一陣吹,吹得棚布輕輕鼓起來,又落下去。
我沒動。
白天的事卻還在一點一點往上翻。
第二個翻上來的,是坡下那聲哭嚎。
那一聲來得太勐,像有人活活把嗓子扯開。
我幾乎是本能地往下跑。泥地滑得厲害,我半路跌了一跤,手掌整個撐進泥裡,膝蓋和褲腿全髒了,可那時也顧不上,爬起來就繼續往前。
人已經圍了一圈。
門板上躺著一個人,全身溼透,臉上煳滿了泥,頭歪向一邊,一點氣都沒了。旁邊一個女人跪在地上,哭得整個人都在抖,手一遍一遍去摸那人的臉,像不相信他就這麼冷掉了。
我那時腳步一下停住。
不是我家的人。
可胸口那口氣還是一下堵死,堵得生疼。
旁邊有人低聲說,下面那一段還沒找完。
也有人壓低聲音,說這場水來得太邪,不像普通山洪。
那些聲音我都聽見了。
卻又像隔著一層溼布,遠遠的,悶悶的。
我沒再看下去,轉身就往更下面走。
越往村口,味道越重。
溼泥、爛草、泡壞的木頭,還有家禽屍體發出來的腥氣,全悶在一塊,鑽得人胸口發堵。
我家原來那塊地方,早就看不出樣子了。
只剩半截塌牆,一片翻進泥裡的鐵皮,還有幾件衣服掛在樹枝上,溼淋淋垂著。
那一幕到現在想起來,我還是會覺得怪。
怪得像人剛剛還在這裡生活。
再一眨眼,就什麼都不剩了。
我那時站在泥裡,連自己該做什麼都想不起來。
是喊人。
還是翻東西。
腦子裡全是空白,只剩心臟在胸口裡一下下地悶跳。
也是在那時,我看見了小弟的鞋。
它就卡在一灘泥水裡,斜斜露出半個鞋頭。
鞋面側邊那道裂口,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蹲下去,把鞋撿起來。
鞋裡全是泥和水,沉得嚇人。
我手指一下就抖了。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硬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那時雨還在下,細細打在我頭上,也打在那隻鞋上,打在周圍那些翻倒的鐵皮和木頭上。
我蹲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來。
不能停。
停著也找不回來。
我把鞋塞進懷裡,開始翻。
翻出半截桌腳,進了水的鍋,裂開的抽屜,溼透的棉被,最後翻到了神桌上那個碎成兩半的香爐。
看到香爐的時候,我的手停了很久。
昨夜那炷香從中間斷掉的畫面,一下子跳回腦子裡,清楚得有點不對勁。
太清楚了。
像那一幕不是回想起來的,倒像它一直就在那裡,只是這時候才忽然翻面給我看。
我盯著那半個香爐,後背慢慢繃緊。
就是在那個時候,我耳邊掠過一點聲音。
很輕。
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用指甲慢慢颳了一下鐵皮。
我勐地抬頭。
四周全是人在搬木板、鏟泥、喊話,偏偏沒有一個聲音和剛才那一下相像。
我低頭。
那聲音又沒了。
只剩雨。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一刻後頸發僵的感覺。
像有什麼東西其實貼得很近,卻偏偏不肯讓我看見。
張嬸也是那時把我拉起來的。
她看見我手裡那半個香爐,臉色一下就變了。她不讓我再翻,說這地方還沒清乾淨,叫我別一個人亂來。
我只問她一句,有沒有找到我爸媽。
她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那句。
還在找。
其實有些話根本不用說。
看一眼臉色,心裡就明白了。
我把臉埋進膝蓋裡,鼻尖碰到小弟那隻鞋,還有一股淡淡的泥腥味。
那味道讓人難受,卻又叫人捨不得鬆手。
白天后來的事,我記得不算太清楚了。
鎮上的人來了。
有人拿本子記名字,有人拍照,也有人發水和麵包。場面忙起來,原本那股死沉沉的氣,反倒被沖散了些。
我只記得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走到我面前,低頭問我名字,問我家住哪裡,問家裡幾口人,最後又問,現在確定活著的有誰。
我那時停了很久,才說出一個字。
我。
那年輕人低頭把名字寫下去。
可才寫兩筆,他忽然又抬頭,皺著眉問我,剛剛叫什麼來著。
我那一下沒反應過來,以為他沒聽清,就又說了一遍。
他喔了一聲,低頭接著寫。
可沒一會,他又抬頭看我,眼神裡竟有點發空,說不好意思,剛才一下忘了。
我那時只是盯著他手裡那本子,後背一點一點冒出涼意。
他剛剛明明才問過。
字也明明已經寫下去了。
怎麼會一轉眼就忘?
等那人走遠,我下意識摸了摸口袋。
木牌貼在裡頭,安安靜靜的。
卻比剛才更燙了一點。
想到這裡,我又去摸了一次。
木牌果然還在發熱。
口袋裡那點熱意很細,卻一點都不肯散,像它知道我沒睡,也知道我正在想些什麼。
棚外很黑。
風把棚布吹得一鼓一鼓,偶爾拍在支架上,發出輕輕的響。
旁邊睡著的人翻了個身,嘴裡咕噥了兩聲,又沒了動靜。
我以為這一夜大概也就這樣熬過去了。
可就在我快分不清自己到底醒著還是半睡的時候,棚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點水聲。
不是雨。
像有人穿著溼鞋,慢慢從泥地上走過去。
一下。
又一下。
不急不慢。
最後停在棚子外頭。
我整個人一下繃住。
連唿吸都放輕了。
旁邊的人還在睡,唿吸很沉,像什麼都沒聽見。
整個棚子裡,只有我一個人醒得清清楚楚。
我屏著氣,一點點側過頭。
棚布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外頭黑得一點輪廓也看不清。
可我知道。
剛才那聲音,不是我聽錯。
口袋裡那塊木牌,正一點一點發熱。
燙得我掌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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