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舊事開口
秀姐那句話一出口,整個人像一下空了。
門還半開著。
外頭的風從門縫裡鑽進去,把她額前那幾縷枯黃的碎髮吹得輕輕晃了兩下。
她卻像什麼都沒感覺到,眼睛只盯著那隻小黃雨鞋,盯得太久,眼裡那點光都快散了。
我站在門口,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郭叔先回過神,聲音壓得很低。
「秀姐,妳先別急……」
他話還沒說完,秀姐忽然把門拉得更開,轉身往裡走。
動作不大,也沒回頭,只丟下一句。
「進來。」
我和郭叔對看了一眼,這才跟進去。
屋裡很暗。
窗簾拉著,白天的光進不來多少,只把桌椅邊角照出一層灰。
那股藥味比門口聞到的更重,混著潮掉的木頭味,壓得人胸口有點發悶。
牆邊擺著一張舊沙發,沙發上堆著摺得不太整齊的衣服。角落還有一臺老電風扇,扇葉上都是灰,看起來壞了很久。
桌上放著半碗沒喝完的黑色藥汁,旁邊擱著一包拆開的止痛藥。
這屋子一眼就看得出來,日子過得很緊。
秀姐走到桌邊,手撐在桌沿,背對著我們站了好一會,肩膀一直沒有完全放鬆。
我抱著那包舊布,不知道該放下還是繼續拿著。
郭叔咳了一聲,想說話,秀姐卻先開口了。
「那髮夾呢?」
她聲音很啞,像喉嚨裡卡著一把沙。
我愣了一下,低頭把布再掀開一點,將那枚帶塑膠花的髮夾也露出來。
秀姐慢慢轉過身。
她看見髮夾的那一刻,嘴唇明顯抖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卻比剛才看見鞋的時候還要重。
「這也是她的。」
她伸手接過去。
指尖碰到髮夾時,動作小得幾乎像怕碰疼什麼。
她把那枚髮夾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最後用拇指很慢地擦了一下那朵褪色的塑膠花。
那一瞬間,我忽然很清楚地感覺到,她不只認得這東西。
她還記得它原本是什麼樣子。
秀姐低著頭,過了很久才說。
「這是我買給她的。」
「她以前嫌便宜,說戴出去不好看。可後來又總拿來夾頭髮。」
她說到這裡,嘴角像想往上動一下。
可那點像笑的東西還沒成形,就先碎掉了。
屋裡一下靜下來。
郭叔站在旁邊,也不敢亂插話。
我抱著那隻小黃雨鞋,心裡慢慢發沉。
秀姐又盯著鞋看了很久,才很輕地問。
「你們在哪裡找到的?」
郭叔把河邊那邊的情況大概說了一遍。
說得很短。
沒提太多骨頭,也沒提我看見了什麼,只說是從河底翻出來的,撈到一些東西,覺得像她家阿蘭和小豆的,就先拿來問。
秀姐聽完,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人本來就瘦,這樣一白,整張臉更像一張被水泡過又晾乾的紙。
她慢慢坐到椅子上,手裡還捏著那枚髮夾。
過了半天,才低聲問了句。
「她……骨頭也在?」
郭叔沒吭聲。
我心口微微一縮。
話到了這一步,就算沒人回答,其實也已經算回答了。
秀姐大概也明白。
她閉了閉眼,肩膀很輕地塌下去一點。
「我就知道。」
這句話說得很輕。
像一口拖了兩年的氣,到今天終於落到了地上。
我站在她面前,喉嚨幹得發緊。
來之前我一直以為,問名字最難。
可真走進這屋子,真把這兩樣東西放到人家眼前,我才知道,名字只是最淺的一層。
更難的是,要活人親口承認,水底那一副骨,真是自己不敢再想的那個人。
屋裡靜了很久。
最後還是我先開了口。
「阿蘭的全名,妳還記得嗎?」
秀姐抬頭看我。
那眼神裡還帶著水氣,卻也有一點很薄的防備。
像她直到現在都還沒弄清楚,我到底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揭傷口的。
我被她看得有點發緊,聲音只能放得更輕。
「我們要把名字問清楚。」
「不然後面很多事,落不下去。」
秀姐沒立刻接話。
她低頭看了眼手裡那枚髮夾,過了好一會,才啞聲開口。
「她叫林蘭。」
「戶口上寫的是林秀蘭。」
我一下愣住。
原來阿蘭不是名字。
只是家裡人喊久了,大家也就跟著那麼叫。
我把這名字默默記下來,又問。
「小豆呢?」
這一回,秀姐沉默得更久。
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卻又被什麼卡住了。
郭叔站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秀姐,這個得說。」
秀姐沒看他。
她只是盯著那隻鞋,盯到眼圈一點點發紅,才終於擠出一句。
「小豆叫周念生。」
這名字一出來,我心裡忽然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念生。
念著活。
也念著人。
這種名字放在一個那麼小的孩子身上,聽著平白叫人難受。
秀姐像知道我在想什麼,扯了扯嘴角,笑意卻很苦。
「他爸死得早。」
「那時阿蘭抱著孩子,說這孩子命薄,得取個撐得住的名字。」
「她自己翻了兩晚字典,最後定了這個。」
她說著說著,眼眶裡那層水光終於還是撐不住了。
一顆眼淚往下掉,砸在她手背上。
可她沒哭出聲,只是一直低著頭,手指捏著那枚髮夾,越捏越緊。
我站在那裡,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再問下去。
陳老頭說過,話說早了,是在割人。
可有些事不問清楚,這口氣就還是懸著。
最後還是秀姐自己開口了。
她像忽然明白,我們今天來,不只是拿兩樣舊東西給她看。
她是在替死人開口。
「前年那晚,他們本來不該出去的。」
她聲音很低。
「那晚水還沒起來的時候,我去找過她。」
我和郭叔都沒出聲。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像是嫌那點溼意煩。
「我早就叫她搬。」
「舊碼頭那邊哪裡還能住人,一到雨季就提心吊膽。可她死活不肯。」
「她說屋裡還有東西,魚貨、秤、帳本,還有她男人留下來的相片。」
秀姐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嘴唇抿得很緊。
「她總覺得,人死了,東西不能散。」
我心裡一動。
這句話一進耳朵,胸口那股熟悉的酸澀又慢慢漫了上來。
這幾天碰到的事,忽然像被她這一句悄悄串了起來。
人沒了,名字未必會散。
東西也未必會散。
屋裡的。
門口的。
手裡攥著的。
只要還有一樣放不下,那口氣就還會留在原地。
秀姐還在往下說。
「那天傍晚開始下大雨,我又去找她。」
「她那時還在收魚乾,孩子就在旁邊睡。」
「我跟她吵了一架,叫她先抱孩子走,東西回頭再說。」
「她嘴上說好,還叫我先回去,說她收一收就來。」
屋裡安靜得很。
安靜到她每說一個字,我都覺得像有水一點點滲進地板縫裡。
「可她沒來。」
這四個字一落下來,秀姐的聲音終於微微抖了。
「那晚水起得太快。」
「我後來再過去找,舊碼頭那一片已經全黑了。」
「水從木板底下一截一截往上吞,人站都站不穩。」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兩隻手死死絞在一起。
像有一幕畫面,這兩年來她碰都不敢碰,現在硬是被自己拖出來了。
我站在她對面,連唿吸都不敢太重。
過了很久,她才繼續。
「我只看見她抱著孩子,站在碼頭邊上喊我。」
我心口勐地一縮。
秀姐卻沒看我。
她眼睛盯著地上一塊剝落的牆皮,像只要視線偏開一點,那一幕就會又重新活過來。
「她一手抱孩子,一手抓著門框。」
「水已經沖到腰了。」
「她還在喊,喊我幫她把櫃子裡那張相片拿出來。」
我指尖一下涼了。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捨不得走。
她只是還想再抓住一樣東西。
一張相片。
一個已經死掉的人。
一點讓這個家不至於全散掉的念想。
秀姐的聲音越說越低。
「我那時氣瘋了,衝過去要拉她。」
「可水太急了,我根本站不住。」
「我才伸手,後面木樁就斷了,整塊板子一下翻過來。」
她說到這裡,喉嚨像被什麼卡住。
好半天才吐出下一句。
「我只聽見小豆哭了一聲。」
「再後面,就什麼都沒了。」
屋裡一瞬間靜得連藥味都像凝住了。
郭叔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我站在原地,只覺得胸口悶得發疼。
有些畫面,根本不用真的看見。
光聽一遍,就夠人做惡夢。
從秀姐家出來時,天色已經慢慢壓暗了。
舊市場那一帶本來就窄,屋簷又低,光一斜過去,整條巷子都像忽然矮了半截。
郭叔走在前頭,腳步比來時更慢。
我抱著那包重新包好的舊布,心裡還壓著剛才那些話,走了幾步,胸口都覺得悶。
也就是走到巷子中段時,我下意識偏了下頭。
巷子對面有間關著門的小鋪子。
招牌歪歪斜斜掛著,字被雨泡得發煳,隱約只能看出像是賣壽衣紙紮一類的東西。
門縫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
可我走過那裡時,口袋裡那塊木牌忽然很輕地熱了一下。
一下就沒了。
我腳步頓了頓,還沒來得及多看,二樓那扇半開的小窗就在風裡晃了一下,發出很輕的一聲碰響。
像有人剛剛從窗邊退開。
「怎麼了?」郭叔回頭問我。
我怔了一下,再抬頭去看,那扇小窗後頭卻只剩一片灰濛濛的暗。
剛才那一點異樣,也像只是我走神時晃出來的錯覺。
我搖了搖頭。
「沒什麼。」
可嘴上這麼說,我心裡那點說不出的發毛感,卻一直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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