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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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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裡那截小小的手骨,冷得幾乎像塊冰。

它明明沒多重,壓在掌心裡,卻叫人連手腕都跟著往下沉。

風從河面上掠過去,蘆葦一片一片地晃。

剛才霧氣裡那道人影已經散了。

可那個輪廓還留在我腦子裡。

溼漉漉的,低著頭,像一直在看我手裡這截骨。

我站在原地,好一會都沒動。

指尖還在抖。

陳老頭走過來,只低頭看了一眼我手上的東西,聲音比剛才更沉。

「別攥太緊。」

我怔了怔,下意識把手鬆開一點。

那截手骨安安靜靜躺在我掌心裡,腕骨上那條發黑的紅繩溼漉漉貼著骨節,怎麼看都刺眼。

陳老頭把那隻小雨鞋從我臂彎裡抽出來,和那截手骨並排放在一塊稍微乾淨點的石頭上。

一大一小兩樣東西,一放在一起,四周的氣忽然就沉了。

河邊那些人原本還有的一點竊竊私語,也跟著低下去。

像誰都說不出口了。

穿雨靴那個中年男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喉結動了動,最後只低聲問了句。

「老陳,這是……兩個?」

陳老頭沒立刻答。

他彎下腰,用竹杖把石頭旁邊那幾縷纏上來的水草撥開,這才淡淡道:

「妳看不出來?」

那男人臉色一下更難看。

他當然看得出來。

我也看得出來。

一具大人的骨,一隻小孩的手,一隻小孩的雨鞋。

這河底壓著的,從來就不只一條命。

風又吹了一陣。

我口袋裡那塊木牌還在微微發熱。

熱意不重,卻一直都在。

像有什麼東西沒有走,還守在附近。

我低頭看著那隻小雨鞋,喉嚨有些發緊。

「還要再找什麼?」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先把能找著的都找出來。」

他停了一下,才又補了一句。

「少一樣,路就斷一截。」

這話一落下來,我心口也跟著沉了沉。

我已經吃過一次虧了。

這回不敢再憑感覺亂來。

我點了點頭,重新蹲下去。

河邊這一片被水沖得太亂。

蘆葦壓倒在泥裡,爛木板、碎石、水草和黑泥全絞在一起,哪樣都像能藏東西。

照骨香還插在後頭那塊裂開的泥地上,細細的煙一縷一縷飄過來,到了蘆葦邊,就一直往同一個方向斜。

這回我沒再亂翻。

我先沿著煙去的方向,一小塊一小塊摸。

手一伸進泥裡,冷意還是照樣往骨頭裡鑽。

只是現在,我心裡比剛才定了一些。

陳老頭說的定水步還沒忘。

我把肩放下來,氣慢慢往下壓,逼著自己不要慌。

水聲還在耳邊。

可它不再像先前那樣亂。

我甚至能感覺到,哪裡的水更沉,哪裡的泥更死。

這感覺很怪。

像那片水自己在告訴我,該往哪裡伸手。

我先摸出一截碎布。

藍底,印著很小的白花,已經泡得一扯就散,只剩角上還勉強看得出是衣料。

後頭有人一看,低低說了句,像是女人衣服。

我沒抬頭,又往旁邊摸。

再下一次,摸到的是一枚髮夾。

鐵做的,生了鏽,夾面上有朵幾乎看不清顏色的小塑膠花。

那花卡在泥裡的時候,我還以為是石頭上的什麼碎片。

直到挖出來,才看出是個女人常用的那種便宜髮夾。

我把它放到石頭上。

小雨鞋。

小手骨。

女人的碎布。

女人的髮夾。

幾樣東西放在一起,河邊那股風忽然就變了。

吹過來的時候,裡頭那股發悶的陰氣更濃,還夾著一點很淡很淡的哭聲。

我一下抬頭。

河面灰灰的。

蘆葦也還在晃。

可我耳邊分明又聽見了。

這回是個女人的哭聲。

很低,很遠,像哭得太久,連聲音都快哭散了,只剩一點斷斷續續的尾音貼著水面飄過來。

我整片後背一下繃住。

陳老頭卻像沒聽見,只低頭把那幾樣東西一一看過,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副大人的骨頭上。

「還差一樣。」

我心口一跳。

「還差什麼?」

他沒立刻答,只拿竹杖往那顆頭骨旁邊點了點。

「腳上的東西。」

我一愣。

低頭再去看那副骨,這才發現下半截還卡在水草和黑泥裡,根本沒全拉出來。

我剛才只顧著上半身和手邊那些東西,竟漏了底下。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算責怪,更多是「這就叫沒看全」。

我自己臉上先熱了一下。

「我去。」

這回我沒等他吩咐,自己先挽起袖子,順著那副骨往下摸。

底下的泥比旁邊更硬。

像是被水壓了很久,又被什麼沉沉摁住,怎麼掀都掀不開。

我摸到腳踝的位置時,指尖忽然碰到一層滑膩膩的布。

再往下,是繩。

那是舊布鞋常用的綁帶。

布早就爛開了,只剩繩頭還纏在骨上。

我心口一沉,順著繩子往外摳。

泥鬆開之後,底下慢慢露出半隻鞋。

黑布鞋。

鞋面早泡爛了,邊口也脫了線,只剩鞋底還勉強連著。

那鞋很普通。

普通到像村裡隨便哪個女人都穿過。

可它一露出來,我耳邊那點若有若無的哭聲,忽然就停了。

它停得很乾淨。

像有人原本一直忍著,忍到這裡,終於能暫時歇口氣。

我整個人愣了一下。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河面忽然啪地一聲,像有什麼小東西從水裡跳了一下。

所有人都下意識看過去。

水面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圈一圈擴開的細紋。

可那一瞬,我很清楚地看見了。

我不是用眼睛看見的。

更像是心裡忽然撞進來一個畫面。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蹲在水邊,頭低得很深。

她全身都溼著,頭髮貼在臉邊。

懷裡那孩子小小一團,安安靜靜伏在她肩上,一動也不動。

那畫面只晃了一瞬。

下一秒就沒了。

我胸口卻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悶得半天沒喘上氣。

陳老頭這時忽然開口。

「拿過來。」

我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抓著那半隻黑布鞋,手指都快把爛掉的鞋面摳破了。

我慢慢走回去,把鞋放到石頭上。

現在那塊石頭上已經擺了一排東西。

女人的髮夾。

藍底白花的碎布。

小雨鞋。

小手骨。

還有這半隻黑布鞋。

陳老頭蹲下去,看了半晌,這才伸手,把那隻小雨鞋往那半隻黑布鞋旁邊靠了靠。

他擺得很慢。

像在替誰把散亂的東西,一樣一樣收回原位。

河風從我們中間吹過。

照骨香的煙忽然不再往蘆葦那邊飄了。

它緩緩打了個轉,慢慢往上升。

我盯著那煙,心口也跟著一點點提起來。

陳老頭沒回頭,只低聲說了句。

「差不多了。」

旁邊那個穿雨靴的男人忍不住問。

「這就行了?」

陳老頭抬頭看他一眼。

「找東西,只是第一步。」

他說完,忽然轉頭看向我。

「妳來。」

我一下愣住。

「我?」

「不然呢?」

他聲音還是那樣,不重不輕,卻沒有給人退的地方。

「東西是妳找回來的,這口氣,也該由妳去接。」

我喉嚨一下發幹。

昨天點香闖禍的畫面還在腦子裡。

這會兒他又叫我上,我第一反應就是怕自己再做錯。

陳老頭像看穿我在想什麼,只淡淡補了一句。

「這回妳照著做就行。」

我站在那裡,手心慢慢滲出汗。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溼冷的水氣。

口袋裡那塊木牌還有一點溫。

它安安靜靜待在那裡,像是在等。

我沉默了兩秒,最後還是點了頭。

陳老頭這才從袖子裡摸出一小疊黃紙。

那紙比平常廟裡燒的紙還薄,邊角裁得很整齊,正中壓著一個很淺的紅印,看著像某種我不認得的章記。

他抽出最上頭那張,夾在兩指間,遞到我面前。

「拿著。」

我接過來。

那紙很輕。

我手還溼著,紙一碰到掌心,便有點黏。

「念什麼?」

陳老頭抬起眼,看了看石頭上那幾樣找回來的東西,又往那副骨頭那邊掃了一眼。

他聲音壓得很低。

「不用多。」

「就一句。」

他頓了頓,才慢慢說。

「身既離水,骨當歸名。」

這八個字一落進耳朵裡,我心口忽然一顫。

說不上為什麼。

只是覺得這句話像早就埋在什麼地方,現在才被人輕輕翻出來。

我看著他。

「就這樣?」

「就這樣。」

他語氣很淡。

「妳現在用不上太多字。」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張黃紙,喉嚨有些發乾。

河風還在吹。

旁邊那些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安靜下來了。

連原本蹲在石頭上抽菸的那個,都把煙掐了,只往這邊看。

整條河像忽然屏住了氣。

我慢慢蹲下去。

黃紙夾在手裡,石頭上的那些東西就在眼前。

小小的雨鞋。

半隻泡爛的黑布鞋。

女人的髮夾。

碎布。

還有那截小小的手骨。

我看著看著,心裡那股悶得發酸的東西,忽然一點點浮了上來。

這不只是一副骨。

這是一個大人,和一個孩子。

有人抱著他,有人想帶他走,有人一直走到水底,也沒能把手鬆開。

我嘴唇動了動,聲音一開始還有點啞。

「身既離水……」

才念出前四個字,河面忽然起了一陣很輕的風。

照骨香的煙往我這邊斜了斜。

我心跳一下快了,卻還是把後半句接了下去。

「骨當歸名。」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四周忽然靜了一下。

很短。

可那一下靜得太明顯,連我都能聽見自己心口裡那一聲重重的跳。

接著,一直盤在河面上的那層灰氣,像被什麼輕輕拂開了。

不遠處的水波慢慢散了。

蘆葦也不再亂晃。

照骨香的煙筆直升上去,這一次,再沒有偏向哪邊。

我整個人一下怔住。

也就是在這一刻,我眼角餘光忽然掃見河對岸那邊,像有一大一小兩道影子並在一起。

很淡。

淡得幾乎看不清。

那女人還是低著頭。

懷裡那孩子伏在她肩上,小小的一團。

她沒有看我。

她像終於鬆了一口氣,肩背慢慢垮下去一點。

下一秒,風從水面上一掠而過。

那兩道影子便跟著散了。

沒留下半點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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