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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紙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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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細縫一出來,樓梯上那人影整個人都跟著一顫。

不是往後縮。

更像胸口那口被壓了太久的氣,終於從裂口裡頂了一下。

她勐地吸了口氣。

那一下吸得又急又淺,像一個快溺死的人,終於把嘴探出水面,卻還不敢真的大口喘。

門裡那股潮紙味也跟著變了。

原本只是悶。

這一刻卻像裡頭多了一股新鮮的血腥氣。

很淡。

卻真。

老太婆臉色一下更沉。

她抬手就要去按腕上那顆小鈴。

可手還沒碰上去,陳老頭竹杖已經往前一點。

不碰她。

只點在她腕前半寸。

篤。

一聲很輕。

老太婆那隻手像撞上了什麼,勐地頓住。

她眼底那點溼火一下竄上來。

「妳真要跟我搶?」

陳老頭眼皮都沒抬。

「妳也配叫搶?」

「這條命本來就不是妳的。」

樓梯上那人影還捂著胸口。

那張黃紙裂開之後,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底下那一筆紅字被血和水泡得發煳,卻比剛才更顯眼。

我盯著那地方,只覺得掌心裡那枚界錢燙得發硬。

也就在這時候,陳老頭忽然開口。

「青禾。」

我立刻應了一聲。

「看見幾條?」

我一怔。

幾條?

我下意識又去看她胸口。

這一回,那張黃紙既然裂了,底下那幾縷氣竟也比剛才清了些。

黑的那一縷,還是從左下往外拖。

一路拖到門邊,纏進老太婆腕上那顆小鈴。

可除此之外,紙底下竟還有另一縷。

更淡。

更細。

顏色不是黑。

倒像一點快散掉的白,貼著她心口,一直往上吊在喉間。

那白氣很弱。

弱得像隨時都會斷。

我心口一跳,脫口而出。

「兩條。」

陳老頭嗯了一聲。

「黑的是被拖走的。」

「白的是她自己還剩的。」

「記住了。」

「往後看命線,先分哪條是借出去的,哪條是自己還吊著的。」

我腦子裡轟地一下。

這一次,我終於不只是照著做。

我知道我在幫忙斷什麼了。

不是亂斷。

是要把那條被人拖出去的黑線剝開,留下她自己還剩下那一口白氣。

老太婆顯然也聽見了。

她臉上那點乾巴巴的皮一下繃緊,聲音也冷了。

「妳真當她還留得住?」

「她半條命都籤給我了。」

陳老頭抬眼看她。

「籤給妳,和讓妳縫進鈴裡,是兩回事。」

「她求活,不是求妳拿她當樁子。」

老太婆嘴角抽了一下。

還沒回嘴,樓梯上那人影忽然又咳了一聲。

這一回更重。

咳得整個肩背都弓起來。

她按著胸口的那隻手慢慢滑開,黃紙又跟著往外翻了一點。

我一看,頭皮瞬間一麻。

那底下不只是一張紙。

紙底還縫著東西。

黑線。

細細的。

一針一針,像有人拿浸過水的頭髮,硬把那張紙縫進了她胸口的皮肉裡。

不是縫得很深。

可也正因為不深,才更叫人背後發涼。

那樣子像不是要她死。

是要她一直活著,一直疼著,一直吊在這裡不讓走。

我喉嚨一下發幹。

「那底下還有線……」

陳老頭這回終於抬頭看了一眼樓梯上的人。

他眼神沉了一沉。

「原來縫的是命結。」

命結。

這兩個字一出口,我心口也跟著一沉。

光聽名字就知道,這不是好東西。

老太婆卻忽然笑了。

笑得又薄又硬。

「看出來了?」

「晚了。」

她話音剛落,屋裡那些紙人忽然齊齊往前一擠。

不是走。

更像是被什麼從後頭勐地推了一把。

衣袖、紙腳、白粉畫出來的臉,全往門檻這邊一湧。

我掌心底下那枚界錢瞬間一燙。

燙得我整隻手都顫了一下。

最近的那個紅嘴紙人幾乎已經貼到門前。

它那張白慘慘的臉隔著一線界,看得我胃裡都跟著縮住。

可它就是過不來。

那層界還在。

我死死按著,連肩膀都跟著往下壓。

陳老頭低喝一聲。

「守住!」

我咬著牙,連一聲都沒敢應。

老太婆趁這一亂,抬手又要去碰那顆小鈴。

也就在這時候,樓梯上那人影忽然自己動了。

她不是往下走。

而是慢慢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張裂開的紙。

那動作很遲。

像她直到這一刻,才終於看見自己身上被人做了什麼。

下一瞬,她那隻發白的手慢慢抬起來。

不是去護。

是去摸。

指尖碰到那道裂縫時,她整個人都跟著抖了一下。

像那底下縫著的不是紙。

是她被人生生鎖住的命。

老太婆這回是真的急了。

「別碰!」

她這一聲又尖又薄。

可樓梯上那人影沒停。

她指尖貼著那道裂縫,很慢很慢地往外一挑。

那一下不大。

卻剛好把底下那根最外頭的黑線挑出來一點。

我眼睛一下睜大了。

那線一露出來,老太婆腕上那顆小鈴立刻就是一震。

不是響。

更像鈴口裡有什麼東西被勐地扯住,整顆鈴都跟著發緊。

陳老頭眼神一厲。

「青禾,看好了。」

「命結不是解紙。」

「是先拆線。」

我心口重重一跳。

也就在這時候,他左手食中二指一併,在胸前極快地一捻。

那一下和前面幾次都不同。

不是壓。

不是鎖。

更像真把空裡那根看不見的東西捻進了指間。

下一瞬,他右手竹杖往樓梯方向一點。

沒有碰到那人。

也沒有碰到紙。

可那根剛被挑出來一點的黑線,竟真的跟著抖了一下。

像被他隔空勾住了。

老太婆臉色大變。

「妳敢碰命結!」

陳老頭冷冷看著她。

「不碰這個,難道留著她給妳養一輩子?」

話音一落,他二指忽然往外一分。

很輕。

像只是把兩根黏住的頭髮慢慢掰開。

可樓梯上那人影胸口那張紙卻跟著一震。

裂縫一下又大了一點。

底下第二根黑線也露了出來。

這一回,我看得更清楚了。

那幾根線不是亂縫。

是一頭縫在紙上。

一頭縫在肉裡。

每一根都細得發黑,像吸飽了陰氣,專門拿來把一條活命釘在原地。

我心口一陣發麻。

樓梯上那人影卻像也跟著清醒了一點。

她胸口起伏得更重。

不是剛才那種快斷掉的喘。

而是終於像一個活人,開始知道自己在拼命唿吸。

她慢慢抬起頭。

這一次,她眼底不是全空的。

那裡頭很深很深地,像終於浮出一點人的神。

很薄。

卻在。

她嘴唇動了一下。

像想說什麼。

可還沒出聲,老太婆腕上那顆小鈴忽然又響了。

叮。

這一下比前面更悶。

像那顆鈴也急了,要在命結被拆開前,先把她重新拉回去。

樓梯上那人影整個人立刻一晃。

剛浮出來那點神又像要散。

我心口一炸。

也就在這時候,陳老頭厲聲一句。

「青禾,說話!」

我整個人一懵。

說什麼?

可下一瞬,我眼睛正好看見樓梯上那人影又去碰胸口那張紙。

那隻手在發抖。

卻不是要護。

她是想把它扯下來。

我幾乎是本能地衝她喊了出來。

「把線扯開!」

那一聲一出口,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樓梯上那人影像是真的聽見了。

她整隻手勐地一攥。

不是攥紙。

是攥住那兩根剛露出來的黑線。

老太婆臉色瞬間全白。

「妳敢!」

她這一聲剛出口,樓梯上那人影已經狠狠往外一扯。

不是很大力。

可那一下,用的是她自己胸口最後那口活氣。

我耳邊忽然炸開一聲尖得發裂的鈴響。

門角那串銅鈴、老太婆腕上那顆小鈴,連同整間鋪子裡那些還沒煳完的紙元寶、紙衣、紙人,全在這一刻齊齊抖了一下。

像有一整口養了很久的陰氣,被人從當中硬拽開了。

也就是這一瞬,二樓那扇小窗忽然自己開了一條縫。

不大。

只一點。

卻有一縷很薄很薄的黑氣,順著縫往外散了出去。

不是衝著門來。

而是沿著屋簷,往舊市場更深的巷子裡滑。

快得像一道影。

我心口勐地一跳。

那不是散掉。

更像是有什麼,趁這裡一亂,先逃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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