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問名
那兩道影子散掉之後,河邊很久都沒人說話。
風還在吹。
水也還在流。
剛才一直壓在河面上的那口悶氣,這時候總算鬆開了一點。
照骨香還在燒。
煙筆直往上升,細細一縷,沒有再偏向哪邊。
我蹲在石頭旁邊,指尖還捏著那張黃紙,掌心全是汗。
紙早被我手上的水氣浸得有點軟了。
可那八個字還留在耳朵裡,一聲一聲地震。
身既離水。
骨當歸名。
我原本以為,唸完這句,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
可陳老頭盯著石頭上那幾樣東西看了一會,卻忽然說了句。
「還差一口氣。」
我抬頭看他。
「已經不算……」
話說到一半,我自己先收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
「骨是收回來了。」
「名還沒落下去。」
我一怔。
河邊那幾個人原本還沉在剛才那陣安靜裡,這會兒聽見他開口,也都慢慢回過神來。
穿雨靴那個中年男人先蹲下去,看了看石頭上那隻小黃雨鞋,又看了看那枚帶塑膠花的髮夾,眉頭越皺越深。
「這東西……」
他說了半句,又停下。
話已經到了嘴邊,偏偏不敢往下接。
旁邊另一個瘦高男人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也跟著變了。
「我怎麼覺得,像是……」
他也沒把話說完。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那副神情,心口一點點往下沉。
有人已經認出來了。
只是誰都不太願意先說出口。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
石頭上那截小手骨白得刺眼。
小黃雨鞋上的小鴨子早褪色了,卻還能勉強看出輪廓。
看久了,心裡就一陣陣發緊。
最後還是那個穿雨靴的中年男人先開口。
他聲音很低。
「會不會是河口那邊失蹤的那對母子?」
這話一落,旁邊幾個人臉色都跟著變了。
有人立刻說不會吧。
也有人下意識往周圍看了一圈,像是怕被誰聽見。
我站在原地,喉嚨有點發幹。
「哪對母子?」
那男人看了我一眼,沒立刻答。
還是旁邊那個瘦高男人接了話。
「前年的事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提這事都嫌晦氣。
「河口不是有個賣魚貨的女人嗎,帶著個孩子住在舊碼頭邊上。後來發大水那一夜,人就沒了。」
我心口勐地一跳。
前年。
也就是說,這不是這次山洪沖下來的新骨。
這東西早就壓在水底了。
瘦高男人說到這裡,又朝那隻小雨鞋看了一眼,喉結滾了一下。
「我記得那孩子以前就常穿這種黃鞋,滿村子跑。鞋面上還有鴨子。」
旁邊立刻有人接了一句。
「那女人頭上也總夾這種花夾子。」
「藍底白花的衣服……她好像也有一件。」
一人一句。
說著說著,原本還不敢認的,心裡也都慢慢有數了。
我聽著那些話,只覺得背上一陣陣發涼。
這幾樣東西剛才還只是東西。
現在一件件被人認出來,忽然就都長出了人命的分量。
女人。
孩子。
舊碼頭。
前年那一夜的水。
那些原本散在河裡、泥裡、草裡的碎東西,這一刻忽然全被一條線牽了起來。
陳老頭一直沒出聲。
直到那些人七嘴八舌說得差不多了,他才抬了抬竹杖,在石頭邊上點了一下。
「有名字沒有?」
這句一落,四周又靜了一下。
剛才認東西認得最快的幾個人,這會兒反倒都不說話了。
那個穿雨靴的男人摸了把臉,半天才啞著聲音道。
「女的好像叫阿蘭。」
「孩子……」
他頓住。
另一個人低聲接上。
「孩子我只記得大家都喊小豆。」
「大名倒真沒人特地叫過。」
我聽見這裡,心裡忽然一沉。
原來這就是陳老頭剛才那句「名還沒落下去」的意思。
東西找回來了。
骨也收出來了。
可人若只有個小名,甚至只剩一個誰都記不清的大概,那口氣還是懸著。
陳老頭抬頭,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石頭上那幾樣東西。
他聲音不高。
「問清楚。」
穿雨靴的男人愣了一下。
「問誰?」
陳老頭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問活人。」
「死人骨都翻出來了,活人的嘴還撬不開?」
這話一出,河邊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嘆了口氣。
有人低聲罵了句自己怎麼早沒想到。
最後還是那個瘦高男人開口。
「她在河口那邊還有個姊姊。」
「前年出事後,她姊就搬回舊市場那一帶去了。」
陳老頭嗯了一聲。
「那就去找。」
說完,他回頭看我。
「妳也去。」
我一愣。
「我?」
「不然呢?」
他語氣還是淡淡的。
「這口氣妳接了一半,總得接到底。」
我下意識低頭看了眼石頭上那幾樣東西。
小雨鞋。
髮夾。
碎布。
小手骨。
還有那半隻黑布鞋。
河風從旁邊吹過去,照骨香的煙仍舊直直往上。
我喉嚨有些發乾。
我不是不想去。
我只是心裡忽然有點說不出的慌。
找東西和找名字,聽著只差兩個字。
可真要走進活人的家門,把這些從水底撈起來的東西一樣樣攤出來,問他們是不是你家死去的人,那是另一回事。
更何況,對方若真認了,往後那口哭,誰來接?
我站著沒動。
陳老頭也不催。
他只是看著我。
看得我心裡那點退意一點點往回縮。
最後,我還是點了頭。
「我去。」
穿雨靴那個男人立刻接了一句。
「我也去。」
「舊市場那邊我熟。」
陳老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把竹杖從泥地裡拔起來,慢吞吞道。
「去兩個就夠。」
他這話一出,旁邊原本還想跟著的人也都不吭聲了。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
河邊那幾樣東西先用乾布包了起來。
陳老頭沒讓人亂碰,只挑了那枚髮夾和小雨鞋,說帶這兩樣去就夠。
「骨先留著。」
他說。
「名字沒問明白前,別亂動。」
我看著他把那隻小雨鞋塞進一塊舊布里,心裡還是有點發緊。
那麼小的鞋。
一包起來,更小了。
像什麼都裝不下。
可偏偏又那麼沉。
出發前,陳老頭忽然又叫了我一聲。
我回頭。
他站在河邊,河風把他外套下襬吹得微微晃。
「人若認了,妳別多嘴。」
我愣了一下。
「什麼叫別多嘴?」
「看見什麼,先別急著往外倒。」
他看了我一眼,聲音很平。
「有些話說早了,是替人止痛。」
「有些話說早了,是在割人。」
這句話一下落進我心裡。
我沒立刻懂透。
可還是點了點頭。
從河邊往舊市場那頭走,要繞過半條被水泡爛的老路。
路上還能看見不少這次山洪留下來的痕。
牆根都是泥線。
門口堆著被沖出來又曬不幹的棉被和木櫃。
有些人家索性把整屋東西都搬到門外,一件件攤著曬,風一吹,就有一股溼木頭和黴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懷裡抱著那包舊布,走得很慢。
穿雨靴那男人姓郭,一路上話不算多。
走了一半,才低聲跟我說,那女人叫林蘭,大家都喊她阿蘭,男人死得早,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在河口討生活。
「她姊脾氣不好。」
郭叔說。
「前年那事之後,她看誰都不順眼。」
「妳等會說話小心點。」
我點點頭。
口袋裡那塊木牌一路都安安靜靜的,沒熱,也沒涼。
可越往舊市場那頭走,我心裡越有種說不出的沉。
像懷裡抱著的不是兩樣小東西。
而是一整段別人不肯再提的舊事。
舊市場比我想的還破。
原本就是老地方,這次又被水一泡,整排屋子都灰撲撲的。
鐵門生鏽,招牌掉漆,門口擺著一排破塑膠桶和菜籃,裡頭還泡著沒倒乾淨的髒水。
郭叔帶著我拐進一條很窄的巷子,最後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門前。
門裡沒有燈。
卻能聽見裡頭有人咳。
郭叔抬手敲了兩下。
過了很久,裡頭才慢慢有了腳步聲。
門一開,一股很重的藥味先撲了出來。
開門的是個女人。
年紀看著比阿蘭大一些,瘦得厲害,眼眶也凹,臉色蠟黃蠟黃的。
她一看見郭叔,眉頭先皺了起來,再看見我,眼神裡那點防備立刻更重。
「做什麼?」
她聲音很啞。
郭叔咳了一聲,像也有些難開口。
「秀姐,我們……來問個事。」
那女人一聽這句,臉色就冷了。
「沒什麼好問的。」
她說完就要關門。
也就是在門板快碰上的那一瞬,我懷裡那包舊布忽然很輕地往下一墜。
動靜不大。
像裡頭那隻小雨鞋,在我沒動的時候,自己沉了一下。
我整個人一怔,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把門擋住。
郭叔也跟著愣了。
門裡那女人的眼神一下變得很冷。
「妳做什麼?」
我喉嚨發緊。
可話已經到這裡,退也退不回去了。
我低頭,把那包舊布慢慢開啟。
先露出來的,是那隻小黃雨鞋。
門裡那女人原本還冷著的一張臉,在看見鞋面的那一瞬,像被人勐地砸了一下。
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又把布再掀開一點,露出那枚髮夾。
塑膠花的顏色早就泡得灰敗。
可形狀還在。
那女人看著那兩樣東西,嘴唇一下就白了。
半天沒說出話。
我心口慢慢縮緊。
郭叔低低叫了她一聲。
「秀姐……」
她卻像沒聽見。
眼睛只死死盯著那隻鞋。
過了很久,才很輕地吐出一句。
「這是小豆的。」
聲音一出口,就啞得散了。
———
喜歡的點個收藏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