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夜裡回來的人
我爸回來過。
可人到現在還沒再露面。
這兩句話像兩根生鏽的釘子,一前一後,直直釘進我腦子裡。
後巷裡那股溼冷、窗邊那根定線針、桌上那件半成衣,這一刻全像退遠了。
我眼前只剩張嬸那張發白的臉,還有她喘得發顫的聲音。
「妳媽一直以為妳跟妳爸碰上了。」
「現在兩邊都找不著,整個人都快坐不住了。」
我手心一下發空。
空得像剛才握得那麼死的定線針,這會兒也成了別人的東西。
還是陳老頭先開口。
「這裡先收。」
他聲音不重。
可一落下來,後巷裡那口還沒散乾淨的氣,像也被他硬壓回去一層。
「郭老三,把窗這邊記著。」
「明天天亮再來清尾。」
郭叔還有些發愣,可一看我臉色,也不敢再問,只連連點頭。
我卻已經有些聽不清了。
張嬸後頭還在說話,說安置點那邊怎麼亂,說我媽怎麼讓人分頭去找,說她本來還想自己出來,後來被人硬按回去了。
那些話都進耳了。
可一句句都像隔著水。
我只知道,我得先回去。
不是回家。
是回我媽那裡。
我們從後巷往安置點趕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舊市場後頭那排老屋一間一間往身後退。
風從巷口穿進來,還帶著裁縫鋪裡那股舊布和潮木頭混在一塊的悶味。
我走得很快。
快得幾次差點踩滑。
張嬸跟在旁邊,邊走邊喘。
陳老頭不快不慢走在我左後方,竹杖落地一下、一下,很穩。
那聲音像在替我把腳底那股亂勁壓住。
不然我真怕自己會一路跑起來。
跑到半路,陳老頭忽然問了一句。
「妳媽說,妳爸是昨天下午往原來那塊地方去的?」
張嬸點頭。
「說是回去翻水後撈回來那些東西。」
「本來大家都覺得他就是去去就回,誰知道人拖到今天還沒見著。」
陳老頭又問。
「有人親眼看見他過去?」
張嬸一愣。
這一下,她腳步都跟著慢了半拍。
「這……我倒沒親眼看見。」
「是妳媽說的。」
我心口一縮,勐地偏頭看她。
張嬸像也知道自己這話不太對,趕緊又補了一句。
「可她說得很真。」
「還說人昨晚確實回來過,還問了東西。」
我喉嚨一下發幹。
「什麼意思?」
張嬸張了張嘴,卻沒立刻答。
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陳老頭,像有些話剛才急著找人,還沒顧上細說。
過了兩息,才低聲道:
「妳媽說,妳爸昨晚來過安置點。」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夜風正好從前頭灌過來,吹得我後頸一陣發麻。
「妳說什麼?」
「她說人回來過。」
張嬸聲音也跟著發緊。
「是半夜快天亮那陣回來的,衣服全溼透了,站在棚外頭,問她先前從水裡撈回來那箱東西放在哪。」
「還問念生的學生證是不是也在裡頭。」
我腦子嗡地一聲。
怪不怪已經不重要了。
真正叫我發懵的,是它一下就把我心裡最不想碰的那塊地方撞開了。
我爸如果只是回去翻東西,怎麼會半夜又跑回安置點問這些?
更要命的是,張嬸剛才說的是——
我媽說的。
不是她自己看見的。
我整個人走得更快。
幾乎是衝進安置點的。
臨時搭起來的棚區一盞盞燈都亮著,黃黃白白,隔著塑膠布照出一層潮溼的光。
有人在咳。
有人在罵孩子別亂跑。
也有人窩在角落,抱著被子,眼神空空地發呆。
這裡的人都活著。
可每個人身上都像還掛著一點沒退完的水氣,臉色灰白,說話也輕。
像都還沒從那場大水裡真正爬出來。
我一眼就看見我媽了。
她坐在最裡頭那張摺疊椅上,背佝著,兩隻手交握得很緊,緊得指節都泛白。
她頭髮亂了,眼睛也腫,整張臉像一下老了很多。
可她一看見我,人還是立刻站了起來。
那一下起得太急,椅子都被她帶得往後拖了一聲。
「青禾!」
她撲過來抓住我手腕。
抓得很用力。
像生怕我下一秒也會跟別人一樣,一轉眼就不見。
「妳跑哪去了?」
「妳知不知道我找妳找了多久?」
我喉嚨一緊。
本來一路都撐著,真被她這樣一抓,心口反而一酸。
「我去舊市場那邊了。」
「臨時有事,沒來得及跟妳說。」
我媽眼圈一下就紅了。
可她像連哭的力氣都快沒了,只是死死抓著我,反反覆覆摸我手腕和手背,像在確認我還是不是熱的。
摸完了,才忽然想起來似的,急急往我身後看。
「妳爸呢?」
我心口一沉。
張嬸剛才說的那些話,一下又翻上來。
我低聲問她。
「妳先跟我說,我爸昨晚真的回來過?」
我媽愣了一下。
她抓著我的手沒松,眼神卻有一瞬明顯發直。
像這問題她心裡已經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可每回想到這裡,都像踩空一腳。
過了會,她才很輕地點了下頭。
「回來過。」
她說。
「我看見了。」
這四個字一出口,旁邊幾個正在低聲說話的人都跟著安靜了一下。
張嬸站在一旁,也不說話了。
我只覺得胸口那口氣越來越緊。
「妳什麼時候看見的?」
「天快亮那會。」
她聲音很啞。
「外頭雨都停了,棚布還在滴水,我本來靠著椅子打了個盹,結果忽然聽見有人叫我。」
她說到這裡,眼神慢慢飄開,像又回到了那個時候。
「我一抬頭,就看見妳爸站在棚外。」
我的手一下冷了。
我媽還在說。
「他全身都溼透了,褲腳還在滴水。」
「我叫他快進來,他卻不進。」
「就站在外頭,隔著那道布,跟我說先前從水裡撈回來那箱東西別亂放,念生的學生證跟妳幾張證件應該都還在,叫我回頭記得去找。」
她這些話說得很順。
順得像她已經在心裡反覆過很多遍。
也正因為順,我心裡才一點點發寒。
念生一直沒找著。
學生證這種東西,平常根本不會有人特地提。
除非那人真惦記著。
可也正因為惦記得太對,才更叫人心口發緊。
陳老頭這時候才慢慢走了進來。
他沒打斷我媽,只站在旁邊聽。
我硬著聲音又問了一句。
「然後呢?」
我媽看著我,眼裡那點慌又浮上來了。
「然後我就要起來。」
「我問他那箱東西到底放哪好,要不要白天再一起去翻。」
「他只說來不及了,叫我天亮前別亂跑。」
她說到這裡,嘴唇忽然抖了一下。
「可他聲音很冷。」
這一句一出來,我整顆心像被什麼狠狠攥住了。
棚裡本來就不暖。
可我後背那層寒意,還是一下爬了上來。
我媽大概也察覺到我們臉色不對,聲音更亂了。
「他那時淋了水,冷不是正常嗎?」
「我還去拿乾毛巾,叫他先擦一擦,再喝口熱水。」
她說得很急。
不像在說給我們聽。
更像在說服她自己。
「可我一轉頭,水杯還沒拿穩,他人就走了。」
「我追出去,外頭已經沒影了。」
她越說,臉色越白。
最後那句幾乎只剩氣音。
「可他說的那幾樣東西,確實都在。」
棚裡安靜得厲害。
只剩遠處誰家孩子咳了兩聲,又被人低低哄下去。
我喉嚨幹得發痛。
還沒開口,陳老頭先問了一句。
「他進光底下沒有?」
我媽一怔。
像沒想到有人會問這個。
她搖頭。
「沒有。」
「他就站在棚口那裡,外面暗,我裡面亮。」
陳老頭又問。
「妳叫他進來,他為什麼不進?」
我媽張了張嘴。
半天沒說話。
過了會,才很慢地道:
「他說……鞋髒,別踩進來。」
張嬸在旁邊倒抽了一口氣。
我也一下愣住了。
這確實像我爸會說的話。
以前他從工地回來,鞋上沾一腳泥,進門前都要先在外頭磕一磕。
可這一刻,我卻只覺得心口發沉。
太像了。
像得反而不對。
我盯著我媽,聲音忍不住壓低。
「妳有碰到他嗎?」
她這回沒立刻答。
只是眼神慢慢飄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可我看見了。
我心口勐地一沉。
「媽。」
她終於低下頭,很輕地說。
「我本來想拉他一下。」
「可他往後退了半步。」
我整個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不重。
可一下就悶進胸口裡。
因為我幾乎已經知道答案了。
我爸昨晚來過。
這件事未必是假的。
可來的那個,到底還是不是活人,已經沒人說得準了。
我媽大概也知道。
只是她不肯往那邊想。
她還在硬撐。
撐著把那個影子,當成一個回來報信的人。
像只要她不承認,有些事就還沒真的落下來。
也就在這時候,陳老頭忽然往棚口那邊看了一眼。
棚口掛著的那塊舊布還在滴水。
底下那張塑膠小凳,孤零零擺在邊上。
凳腳旁邊有一小塊溼痕。
不大。
卻顏色發灰,像水裡摻了河泥。
陳老頭走過去,蹲下身看了一眼,又用手指在那溼痕邊上抹了抹。
他沒說話。
可我看見他指尖沾起來的,不只是水。
裡頭還混著一點很細的黑。
像紙灰。
也像從河裡泡出來的髒東西。
我心口一縮。
「那是什麼?」
陳老頭站起來,回頭看我。
「妳爸昨晚確實回來過一趟。」
我媽眼裡立刻一亮。
可那點亮還沒站穩,陳老頭下一句就跟著落下來。
「只是回來的,不一定是人身。」
這句話像一塊冰,直直砸進棚裡。
我媽的臉一下全白了。
張嬸也僵在原地。
連旁邊幾個本來不敢細聽的人,這會兒都不說話了。
我喉嚨緊得發疼。
可心裡那股一直繃著的東西,反倒在這一刻沉了下去。
沒有塌。
只是更重了。
因為話一旦說到這裡,就表示後面那條路,已經不容我們裝傻。
我媽站在那裡,兩隻手還揪著我袖子,眼淚卻忽然一下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
是那種人撐到最後,終於知道自己撐不住了,眼淚自己往外掉。
她嘴唇抖了兩下,半天才擠出一句。
「可他回來,是為了念生那張學生證……」
「他還記得。」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散了。
「他怎麼會不記得。」
我胸口一酸,眼圈也跟著發熱。
是啊。
他怎麼會不記得。
正因為記得,才更不肯走。
也就在這時候,陳老頭忽然低低說了一句。
「壞了。」
我勐地抬頭。
他已經看向我。
眼神比剛才更沉。
「他回來問的,不只是東西放哪。」
我心口一跳。
「什麼意思?」
陳老頭聲音壓得很低。
「死人回頭問舊物,要麼是放不下。」
「要麼,是要認路。」
棚裡那點光一下像都冷了。
我攥緊手指,整個人都發麻。
如果他昨晚回來,不只是因為惦記念生和家裡那些證件。
那他後頭還要回哪裡?
我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陳老頭已經先一步看著我,慢慢吐出一句。
「原來那塊地方,得立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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