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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來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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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鞋當場一頓。

下一瞬,桌上那件半成衣兩邊肩頭狠狠一抽,終於一起往下塌了半截。

這一下塌得很實。

像有人剛把半個身子送進去,忽然被人從腳底下硬生生抽走一截地。

肩一落,領口那圈黑線也跟著亂了。

不再只是細細收緊。

而是一下一下,沿著領圈往裡猛縮,縮得像誰在衣裡頭咬著牙,要把那口將合未合的氣重新吞回去。

窗臺上那根定線針還壓著影。

我右手麻得厲害,左手那截白麻線也還纏在食指上。

可到了這一步,我反而比先前更穩。

因為我已經看清楚了。

它借衣。

借鞋。

借鏡。

可真正要成的,還是那一口被逼到領圈上的氣。

只要那口氣散不掉,它就還有機會再往裡鑽。

陳老頭盯著桌上那件衣,聲音低低壓過來。

「別鬆。」

「它現在亂,不代表它真退。」

我咬著牙應了一聲。

也就在這時候,屋裡那面鏡子忽然又響了。

這回不是咯地一聲。

是很細、很長的一道摩擦聲。

像有人拿濕指頭,順著鏡面裡頭很慢地劃了一下。

我後背寒毛一炸。

沒抬眼。

可餘光還是掃見了。

鏡子裡那道站在裁衣桌旁的人影,已經不只是肩背偏過來。

它整個上半身都往窗這邊傾了一點。

像口借不成,路也被斷了,它終於不肯再只藏在鏡裡量衣,而是想把自己整個探出來。

郭叔在後頭嗓子都變了。

「老陳,它是不是要翻臉了?」

「它早就沒臉。」

陳老頭這一句說得很淡。

可也就是這一句落下來,屋裡那臺老縫紉機忽然自己連踩了兩下。

吱呀。

吱呀。

一次比一次重。

裁衣桌上那件半成衣也跟著抖。

不是往上立。

是整件衣裳都像被什麼從裡頭拽住,正拚命往鏡子那邊拖。

領口那圈黑線被我壓住了口,收不成整圈,只能在那一小片竹片底下亂顫。

顫得越厲害,從裡頭擠出來的灰白氣就越多。

一團一團,從領口往外悶。

像一口吐不乾淨的濕氣。

我額頭上的汗都快滴下來了。

陳老頭這時候忽然往前半步。

他沒碰窗,也沒碰我,只朝屋裡那張裁衣桌看了一眼,低聲道:

「青禾,最後一句,記好。」

我心口一緊。

「你說。」

「口若不吐盡,線就不算收。」

他聲音很平。

「妳現在堵住的是它成身那一口,還差讓它把剩下的穢氣吐乾淨。」

我喉嚨一乾。

「怎麼讓它吐?」

陳老頭終於抬眼看向屋裡那面鏡子。

「看它最捨不得哪一手。」

我順著這句話,硬把心神又壓回屋裡。

最捨不得哪一手。

鏡借形。

桌借衣。

尺借路。

鞋借步。

如今路斷了,口也堵了,鞋還被白麻線鎖住。

它最不肯放的,就只剩鏡子裡那一身假形。

我心口猛地一跳。

「鏡子!」

陳老頭嗯了一聲。

「現在才對。」

「它外頭的手、腳、衣都被妳逼住了,最後只會往鏡裡縮。」

「它一縮,鏡裡那口氣就得吐。」

我整個人一下明白過來。

這一場不只是壓衣、壓鞋。

真正的尾,還得收在鏡子裡。

也就在這時候,鏡面那層發白的霧忽然猛地往中間一聚。

像有人在裡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道原本就偏過來的人影,也跟著一頓。

它像終於知道自己這一回穿不成了。

可知道,不等於甘心。

下一瞬,屋裡那條先前收回去的皮尺忽然狠狠一甩。

啪地一聲,抽在裁衣桌邊上。

桌上的木尺、粉片、發黃的線卷,一下全震了起來。

那件半成衣領口下頭,更是猛地鼓出一團灰影。

不像頭。

更像有東西想從衣裡一口吐出來,卻又被竹片死死壓住,吐到一半,只能悶在那裡亂頂。

我兩手都快撐不住了。

右手麻。

左手冷。

胸口那口氣也跟著越提越高。

陳老頭卻在這時候很快地說了一句。

「照我說的做。」

「針不動,片不移,眼看鏡下角。」

我立刻照做。

沒去看鏡裡那道影。

只看鏡框右下角那團發黑的結。

那團東西原先像舊線,又像濕髮,死死黏在鏡框底下。

可到了現在,它竟開始自己鬆。

不是散開。

是裡頭那股絞死的勁,在一圈一圈往外退。

像原本勒住的繩套,終於被人從中間撬開了一點。

我心口一震。

「它真在往鏡裡縮!」

「那就讓它縮。」

陳老頭聲音驟沉。

「這時候別追。」

「追了,手又要亂。」

我咬著牙點頭。

對。

不能追。

它現在退,不是輸。

是換地方。

只要我這邊一亂,它就能從鏡裡再換一條手出來。

也就是這時候,屋裡那件半成衣忽然整個往下一塌。

這次不是半截。

是從肩到腰,一下都軟了。

布料失了底下那股撐勁,重重伏回桌面。

領口那圈黑線卻跟著同時一彈。

像有一小口東西,被硬生生從裡頭擠了出來。

那東西沒形。

只有一團灰黑的濕影,貼著桌面一下滑開,直往鏡子底下竄。

郭叔當場罵出聲。

「跑了!」

「讓它跑。」

陳老頭這句話幾乎是和他同時出來。

下一瞬,他左手食中二指一併,朝著窗裡鏡框那一角虛虛一壓。

沒碰到。

可鏡框右下那團發黑的結卻像一下被什麼整個按回去。

屋裡隨即響起一聲悶響。

不像砸東西。

更像有人隔著門板,拿胸口狠狠撞了一下。

鏡面那層剛聚起來的亮,猛地一暗。

連那道人影都跟著散了半層。

我手底下那股濕冷麻意也一下退了許多。

像窗這一頭,它終於顧不上了。

「現在,拔片。」

陳老頭喝了一聲。

我心口一震。

可手比腦子更快。

左手封口片往上一挑。

不是整個掀開。

更像順著那圈黑線最緊的地方,把它往外一撥。

竹片一離,領口那團還悶著的灰白氣立刻整口噴出來。

這次比前面那一小團大得多。

一衝出來,窗邊那些破紙、殘線、爛木格全跟著齊齊一抖。

我臉上一涼。

像那東西最後那口濕氣,整個撲到了窗外。

可也就是這一口噴出去,屋裡那件半成衣徹底癱了。

袖子落回桌邊。

領口也塌平。

整件衣裳重新成了一塊死布。

再沒有半點像人穿著的勁。

「針別急著拔。」

陳老頭又補了一句。

我硬是忍住。

窗臺那道影被定線針壓了這麼久,這會兒也像終於失了根。

黑意一點點淡下去。

不再往針底縮,也不再往窗裡探。

就像一截被雨打散的水痕,慢慢從窗臺裂口邊退開。

郭叔這回終於敢喘口大氣了。

聲音都是虛的。

「這……這算完了?」

「算半完。」

陳老頭盯著鏡子,眼神還是沉的。

「手收了,口也散了。」

「可屋還沒清。」

我聽見這句,心裡那根弦還沒鬆下去,卻也沒剛才那麼緊了。

至少這一場,最兇的那一口已經被壓回去了。

裁衣桌不再動。

縫紉機也停了。

那雙灰白鞋歪在桌底,還是散著。

可鞋尖前那兩道新灰痕沒再往前長。

像一個剛站起來的人,又被硬生生按回去,只能停在原地。

陳老頭這時候才抬手,朝我腕子輕輕點了一下。

「現在拔針。」

我照著他的話,把定線針慢慢抽回來。

針一離窗臺,我整條右手都跟著一麻。

可那股先前死死纏著我的濕冷,這回沒有再追上來。

只剩一點殘麻,像雨夜裡受過風,過一會就會退。

我低頭看那根舊針。

針尖發烏,尾眼發亮。

和先前沒什麼兩樣。

可我心裡很清楚,經過這一下,它在我手裡已經和剛拿到時不一樣了。

不是東西變了。

是我知道怎麼用了。

也就在這時候,後巷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很急的腳步聲。

啪嗒。

啪嗒。

踩著濕泥,來得又快又亂。

郭叔本來才剛把那口氣吐出來,聽見這動靜,整個人又繃住了。

「又來?」

我心口也跟著一縮。

可這次陳老頭先抬頭了。

他聽了兩息,眉頭微微一皺。

「活人的腳步。」

話音剛落,窄巷外頭已經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青禾!」

那一聲太急。

急得連尾音都發抖。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因為那是張嬸的聲音。

下一瞬,她人已經跌跌撞撞衝進巷口。

頭髮亂了,鞋上全是泥,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一眼看見我,整個人像先鬆了半口氣,緊跟著又急得往前撲。

「妳跑哪去了!」

她這一句幾乎是喊出來的。

「妳媽在安置那邊找妳找得快瘋了,前頭幾個能問的地方都問過一輪,最後才想到妳可能是跟著老陳來舊市場!」

我腦子嗡地一聲。

不是家裡沒找我。

是一直在找。

張嬸扶著牆,胸口起伏得厲害,話卻還是急著往下砸。

「妳媽本來以為妳跟妳爸碰上了。」

「結果妳爸昨天下午回了老屋,說要把妳弟那張學生證,還有妳放在抽屜裡那幾樣證件一起找出來,免得後頭辦事麻煩。」

她說到這裡,聲音明顯更亂。

「人到現在還沒回來。」

我整個人像被誰兜頭砸了一記。

張嬸看著我,眼裡那股慌不是假的。

「妳媽前頭還以為妳先跟他碰上,急得一直叫人去河邊、安置處和妳家舊巷那頭問。」

「後來兩邊都找不到人,這才真慌了。」

她喘了口氣,聲音都啞了。

「她現在人在安置那邊坐不住,又怕自己亂跑反而錯開,只能託我跟人分頭出來找妳。」

我手裡那根定線針差點沒拿穩。

後巷裡那股濕冷、鏡子裡那道影、桌上那件半成衣,這一刻全像退遠了。

只剩一句話還釘在耳朵裡。

我爸回老屋了。

家裡一直在找我。

可他到現在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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